老伴头七刚过,儿子来要存折
存折就放在抽屉里,我知道在哪儿,他也知道在哪儿。
头七那天早上,我还在叠他的衣服。不知道为什么要叠,就是叠了。那件深蓝色的毛背心,领口起球,我一直说要扔,他说还能穿,就这么拖了好几年,到最后也没扔掉。我把它叠好,放在柜子最上面那一格。
儿子是下午两点多来的。我正在喝水,杯子是普通的白瓷杯,杯底有一道旧的茶渍,怎么刷也刷不干净,用了十几年了。他进门没换鞋,站在玄关说,妈,有件事我想跟你说。
我没说话,把杯子放下,看着他。
他说,爸走之前跟我说过,那本存折是给我的,说是当初买房子的时候我们家出了一部分,他说等他走了这钱还给我。
我听完,没有动。
他说,我也不是现在就要用,就是……这个事情想先说清楚。
我说,你喝水吗。
他愣了一下,说不喝。
我就没再说话。
那本存折,我知道里面有多少钱。不多,也不是很少,是他这些年一点一点存的,退休金剩下的、逢年过节儿女给的,他不爱花钱,就往里存。他每次去银行回来,会把新的存款记在一个小本子上,那个本子是绿皮的,书脊早就开胶了,里面的字是他的字,横平竖直,写得很认真。
我嫁给他的时候二十六岁,他二十九。那时候他工资七十二块,我五十八,两个人攒了两年才买了一台缝纫机。他那时候头发很黑,喜欢穿白衬衫,领子总是洗得很干净。
后来儿子买房子,我们确实出了一部分钱。那件事当时闹得有点不好看,儿媳妇说他们首付差一截,他没跟我商量就答应了,回来告诉我的时候我们吵了一架。我说你答应人家了也该跟我说一声,他说家里的事你不用管,我心里有数。
就这么过去了。
儿子走了以后,我坐在沙发上坐了很久。
窗帘没拉,下午的光从玻璃透进来,照在地板上,我看着那块光,看它慢慢移动,移到茶几腿上,又移走了。这不是什么有意义的时刻,就是坐着,脑子里没什么东西。
我想起他住院最后那段时间,有一天夜里我去给他倒水,他突然说,老李头走了你知道吗。老李头是他单位的老同事,前一年就没了。我说知道,都快一年了。他说哦,然后就没再说话。
我也没问他为什么忽然提这个。
病房走廊里的灯是那种惨白的日光灯,整夜不关。我那段时间睡眠很差,经常半夜醒来,坐在他床边的陪护椅上,听他的呼吸声,有时候均匀,有时候不均匀,我就数他的呼吸,数着数着天亮了。
他有没有跟儿子说过那件事,我不知道。
可能说过。他是那种会把事情交代清楚的人,每件事都想安排妥当,不想给别人留麻烦。这是他的毛病,也是他的好处,我跟他过了三十多年,这一点没变过。
也可能没说过。儿子自己想的,用他父亲的名义说出来,更好开口。
这两种我都信得过,也都信不过。
隔了三天,我去超市买菜。买了排骨、豆腐、一把韭菜,还顺手拿了两袋方便面,放进购物篮以后又放回去了,那是他爱吃的牌子,我不怎么吃方便面。收银台前排了队,前面有五个人,我站着等,看旁边货架上摆着一排保温杯,贴了促销标签,红色的,写着"买一送一"。
排到我的时候收银员问我有没有会员卡,我说有,摸了半天包没找到,后来想起来放在家里没带,就算了。
回来路上经过一个修鞋的摊子,那个修鞋的老头我认识,在那里摆了很多年了,见到我点了个头,我也点了点头,没停。
家里还有他的一双皮鞋放在门口,穿了很多年了,鞋底有点开胶,他说要去修,一直没修成。
又过了几天,儿子打电话来,说妈你最近怎么样,吃饭睡觉还好吗。
我说还好。
他说那天的事情你别多想,不急,慢慢再说。
我说嗯。
他说你一个人要注意身体,要不我让小静过来陪你住几天。
我说不用。
电话挂了,我把手机放在桌上,看了一眼。那部手机是去年儿子给换的,我到现在有些功能还不太会用,字体调了好几次也没调到最顺手的大小。
我坐下来,想那本存折。
想了一会儿,想不出什么来。那些钱是他存的,存折是他的名字,现在他走了,这些东西落到我手里,我没花过,也没打算花,就放在那里。
他有没有答应儿子,这件事我核实不了了,也没人能帮我核实。
这就是最难的地方。不是钱,是这个核实不了。
那天晚上我翻出了那个绿皮小本子,从第一页开始看。他的字,每一笔都写得认真,日期、金额、余额,记得清清楚楚。最后一条是去年十一月,他住院之前,往里存了两千块。
再往后,空白页。
我把本子合上,放回抽屉里,抽屉里还有一些杂物,有一卷没用完的透明胶带,有两支圆珠笔,有他的老花镜,镜框有点歪,他一直说要去配一副新的,也没配成。
我关上抽屉,坐在书房的椅子上,不知道坐了多久。
那双皮鞋还在门口放着,鞋底开胶的那条缝,我看着它想,该找人修一修了。
存折我没动。
他说给他的,我没办法说不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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