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伴走后我一人住，邻居老头常来蹭饭

　　他女儿来的那天，我正在煮一锅冬瓜排骨汤，灶上咕嘟咕嘟响着，门铃却连按了三下，急促的那种。

　　我去开门，门口站着个三十出头的女人，烫了卷发，穿一件墨绿色的羽绒服，提着一个纸袋，神情说不清楚，像是准备好了说什么话，又临时没说出口。

　　她说，您是郑阿姨吧。

　　我说是。

　　她说，我是老季的女儿，季晓敏。

　　老季住我家斜对面，三单元二零二，我家二单元二零一，隔着一个天井，各自能看见对方厨房的灯。

　　我和他认识，是老伴走后的第二年冬天。那时候我一个人过，女儿在深圳，平时不回来，我也不让她回，来回机票贵，请假麻烦，我说我好着呢，不用管我。

　　那年十一月，小区停电，整栋楼黑了，我摸黑找蜡烛，找不着，就坐在客厅等来电。等着等着，有人敲门，开门一看是老季，手里端了一碗热汤，说停电了，炉子上的东西还热着，端过来给你喝。

　　那碗汤是排骨豆腐，豆腐炖得很烂，汤有点咸。

　　我喝了，也没多说什么，他站在门口说，吃完碗搁门口，我来拿。然后就走了。

　　之后他开始来蹭饭。

　　说蹭饭也不准确，反正就是，我煮多了，他过来吃，或者他那边做了什么，端一碗过来给我。也没说好，就是自然而然的事情。他住这边三年多了，老伴去得早，儿子在北京，女儿在本地，但女儿嫁了人，平时也不来，逢年过节来一趟，来了也是送东西走，吃个饭的工夫都不一定有。

　　他这个人，反正，话不多。吃饭的时候偶尔说句什么，大多数时候就是坐着，拿筷子翻来翻去，也不挑食，我做什么他吃什么。

　　我老伴走了以后，饭桌上只剩我一个人，那碗那筷子，我用着总觉得哪里不对，总觉得对面少了个人。老季来了以后，这个感觉淡了一点。不是因为他代替了什么，是因为对面坐了个人，那个空的感觉就被填住了，说不清楚是好还是不好，反正是填住了。

　　我们就这样过了差不多两年。

　　他不是天天来，有时候几天不来，有时候一周来三四次。来了就吃，吃完有时候坐一会儿，看看电视，聊几句没用的话。

　　有一次我炒了个醋溜白菜，他说，我妈那时候做这个，醋放得比你少，但是多放了点糖。

　　我说，那叫糖醋。

　　他说，反正好吃。

　　然后就没了，我们继续看电视。

　　还有一次他来，我刚哭过，眼圈是红的，他进来看了我一眼，没问，坐下来，过了一会儿，说，你们家这个凳子腿松了，改天我拿工具来修一下。

　　我说，不用麻烦。

　　他说，松了坐着危险。

　　后来他真的来修了，工具箱搁在地上，趴在那儿鼓捣了半天，修完了说，好了，你试试。我坐上去晃了晃，结实了。他把工具装回去，说，行了，我走了。然后就走了。

　　我没问过他，来这里吃饭的事，他跟女儿说过没有。他也没提过。

　　这个事情就悬在那里，我也不是没想过。但想了也没什么用，反正他来，我就多放一副碗筷，反正这也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。只是没说出口，大概是，觉得说了反而麻烦。

　　季晓敏进来的时候，我请她坐，去把灶上的汤调小了，出来倒了杯水放在她面前。

　　她说不用不用。

　　我说喝吧，不烫了。

　　她低着头，手上拿着那个纸袋，也不往外拿，就搁在腿上。我等着她说话。

　　她说，郑阿姨，我爸来您这边，麻烦您了。

　　我说，没什么麻烦，一个人吃饭两个人吃饭都是吃。

　　她说，他这个人，不善表达。

　　我说，我也不善表达。

　　她停了停，说，我就是想来当面道个谢，他来，有没有什么，给您添麻烦的地方，您直说。

　　我愣了一下，说，没有，你爸老实人，吃完饭碗还帮我涮，挑什么毛病。

　　她抬起头，看了我一眼，又低下去，说，那就好。

　　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，灶上的汤咕嘟咕嘟响，我去转了转火，回来坐下，说，你今天没吃饭吧，留下来喝碗汤。

　　她说，不用，我等下还要。

　　我说，等下也能吃，喝碗汤不耽误事。

　　她没再推辞，把纸袋放在茶几上，说，这是我带来的，一点点东西，不值钱，就是心意。

　　我没看是什么，说，拿回去吧，不用带东西。

　　她说，不多，您收着。

　　她喝完汤走的时候，外面天已经快黑了，我送她到门口，她穿鞋，说，郑阿姨，我爸这个人，您别嫌他烦。

　　我说，不烦，烦了我不开门。

　　她笑了一下，说，那就好，他一个人久了，不知道怎么跟人相处，有时候可能，不太会说话。

　　我没接这句。

　　她走了以后，我回到厨房，盛了一碗汤，放在桌上，对着那碗汤坐了一会儿。

　　纸袋里是一罐蜂蜜，一包桂圆，还有一封信。我把信拿出来，信很短，就几行字，是老季写的，字写得难看，歪歪扭扭，说，麻烦你了，不知道怎么说，就让晓敏来说，吃你那么多饭，心里记着的。

　　我把信放回去，折好，压在纸袋底下。

　　灶上那锅冬瓜排骨汤还剩大半锅。

　　我又坐了一会儿，然后去拿了个饭盒，盛了一碗汤，套上袋子，出门，走到三单元，按了门铃。

　　门开了，老季站在门口，看见是我，愣了一下。

　　我把饭盒递过去，说，汤多了，拿去喝。

　　他伸手接了，说，哦。

　　我说，碗搁门口，我来拿。

　　然后我转身走了。

　　走到楼梯口，我听见他身后的门，轻轻带上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