退休后老伴每天早出晚归
老伴第一次出门的时候,我以为是去买菜。
退休之前他在单位做仓管,二十多年,每天七点四十出门,卡着点儿,从不早也不晚。退下来之后这个点儿反而消失了,他开始睡到八点,有时候八点半,我下楼买完菜回来他还没起。所以那天早上我在厨房听见他穿鞋的声音,愣了一下,探头去看,他已经把门关上了。
我没问。
这没什么,老人出去走走,正常。我把豆腐从袋子里拿出来,打了个鸡蛋,听着楼道里他的脚步声一阶一阶消下去。
他回来的时候是下午快五点,手里什么都没拿。我在电视机前坐着,换了两个台都没什么看的,就那么开着。他换鞋,说饿了,我去把饭热了一下,两个人坐下来吃,他喝了点小酒,说了几句最近天凉了的话,没了。我也没问他去哪了。
这样过了大概两个礼拜,他每天都是这个模式,有时候更早,有时候去两趟。
我开始在意,大概是因为有一次他换衣服,我顺手帮他叠了叠放在椅背上的外套,闻到一点陌生的味道,不是香水,就是某个我不认识的地方的气味,像木头又不像木头,说不清楚。我把外套叠好放下,没有说话。
那天晚上我睡得不太好,不是心里翻腾,就是有点钝,像有东西压着但不重,只是在那里。我想了想,觉得自己可能是多心了。结婚三十多年,他从来不是那种人。但"从来不是那种人"这句话自己说给自己听的时候,你知道它有几分可信,几分只是你想让自己信的。
第一次跟,是个周三。
我提前出门,在楼下小卖部买了瓶水,站在旁边的柱子背后等。等了将近二十分钟,他下来了,戴了顶帽子,是他平时不怎么戴的那顶深蓝色的,我买给他的,上次他戴还是冬天。
他往西走。我跟着,隔了一段距离。走了大概三条街,拐进一个我不太熟的小区,我不敢跟得太近,在门口停了一下,看见他进了左边那栋楼。
我在门口站了大概四十分钟,他没出来。
我回去了。手里那瓶水一口没喝,进家门放到桌上,坐下来,也不知道该做什么,就坐着。后来起来切了个冬瓜,晚饭做了冬瓜排骨汤,他回来喝了两碗,说好喝。我说嗯,好喝就多喝点。
第二次跟是在那之后五天。这次我跟进了小区,找到了他进的那栋楼,一楼的楼道里贴着各家住户的信箱,我看了一眼,记住了几个门牌号,出来了。
反正,我也不知道我在查什么。
第三次,我鼓起来了,等他进楼之后我也跟进去,在楼道里看见他在二楼的一个门口停下来,按了门铃,等了一会儿,门开了,里面出来一个人,我没看清,只看见他被让进去,门关上了。
我在楼道里站了一会儿。二楼那扇门是褐色的,门框上贴了一张小小的剪纸,看样子贴了很久,边角都卷起来了。
我下楼,在小区门口的石墩子上坐了一会儿,抽了半根烟,我平时不抽烟的,这根是从邻居那借的,借的时候没说为什么,邻居也没问。
过了大概一个小时,他出来了,手里提着一个布袋子,走路的样子和平时不一样,就是,停了停,我也说不清楚哪里不一样,就是比平时稳一些,或者说有点沉。
我在他前头先走了,回到家,装作刚从楼下回来,他问我去哪了,我说买了点葱,他说哦。
那个布袋子他放到了储藏室,我晚上趁他睡着去看了,里面是一摞照片,老照片,黑白的,还有几封信。
我把灯关了,站在储藏室门口站了一会儿。
第二天他出门之后我把那摞照片拿出来看了。最上面的那张是一个女人,大概五六十年代的打扮,梳着两条辫子,站在一扇木门前面,木门的右上角贴了一张什么东西,模糊了,看不清。背面用钢笔写着三个字,是个名字,后面有一个年份,一九六三。
我把照片翻了一遍,有的是那个女人,有的是两个男孩子,有的是全家福,照片里有一个老头儿,我认识,就是住在西街那个独居的,姓陈,我见过他两次,和老伴搭过话,知道他是老伴厂里的老同事,比老伴大个七八岁,老伴一直叫他陈师傅。
我坐在储藏室的地板上,把照片一张一张放回去。
后来我才知道,陈师傅前年查出来身体有问题,最近记性越来越不好,子女都不在跟前,家里的老照片、旧东西都需要有人帮着整理,老伴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每隔几天去一次,帮他把照片擦干净,帮他把信分类,陪他说说话。
是老伴自己说的,不是我问出来的。
那天他整理完回来,布袋子里多了几本相册,他在饭桌上打开给我看,说陈师傅今天状态不错,认出了好几张照片,说你看,这个是他媳妇儿,年轻的时候挺好看的,是不是。我看了一眼,说是挺好看的。
他把相册合上,放到一边,喝了口汤,说陈师傅跟他说,记性不好了之后,最难受的不是忘事,是不知道自己忘了什么。
我拿着筷子,没动。
饭桌上那盘青椒炒肉还剩一半,他的碗边放着一块他吃剩的肉皮,他一向不吃肉皮,这几十年都是我帮他挑掉的,那天我不知道怎么没注意,他自己搛到碗里,就放在那里,也没说什么。
我没说我跟过他。
也许以后会说,大概不会说,反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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