弟弟欠债跑了,留下年迈父母
嫂子把那两万块钱放在桌上的时候,手抖了一下,但没有说话。
弟弟孟庆林跑路是头年冬天的事。欠了多少,她自己也搞不清楚,反正债主一拨一拨来,最后清出来,说是三十几万,也有人说四十万,说法不一样,但每次来都是黑着脸,说话不好听。公公第一次开门见债主,回头进屋就没再说话,坐在椅子上,把那双手放在膝盖上,看着地。婆婆当时在厨房切菜,刀声停了很长时间。
孟庆林不是嫂子陈秀兰的丈夫,是她丈夫孟庆华的弟弟。两家各过各的,逢年过节见一面。说不上亲,也说不上远,就是普通亲戚那种关系,客气,不深。
债主来找的是老人。老大媳妇陈秀兰也被牵扯进来,因为债主说,他们这种家庭,欠债是一家人的事。这话没有道理,但没人跟他们讲道理。
陈秀兰在一家超市做收银,月薪两千出头。孟庆华开货车,一个月能有四五千,旺季能多点。两个孩子,老大上初中,老二刚上小学。他们自己也有贷款,是买那辆货车的时候借的,还有三年才还完。
债主来过两次之后,陈秀兰开始睡不着。
不是那种翻来覆去的失眠,是眼睛闭上了,脑子转不停。她听见孟庆华的呼吸,听见窗外有时候有车,有时候什么都没有。她想,这事不关她,反正不是她的责任。她也想,公公婆婆年纪大了,这一关不好过。想了想,停了停,又想,孟庆林这个人,她说不上太多,只记得他有一年过年给两个孩子包红包,包了一百块,比孟庆华那边亲戚都给得少,当时婆婆脸上一闪,什么都没说。
就是这种程度的印象。不深。
公公那段时间老在门口坐着。不是等什么,好像就是习惯了往外看。那年他七十二了,腿不太好,坐下去站起来都要扶一下椅背。陈秀兰有一天下班路过,见他坐在门口,天擦黑了,他也不进去。她没有问,进门打了声招呼,去厨房帮婆婆做饭。灶上是土豆,切得大块,婆婆说炖排骨,陈秀兰说好,然后她们两个人就在厨房里忙,谁也没再提别的。
那顿饭吃得很慢。公公喝了两盅酒,没说话。电视开着,新闻联播,没人看。
过了大概一个月,又来了一个债主,这次态度还行,坐下来说,钱还不上可以商量,但意思很清楚,是要这家人想办法。陈秀兰当时也在,坐在角落没说话。债主走了之后,婆婆突然哭起来,那是陈秀兰第一次见婆婆哭,是那种老人哭,没有眼泪,就是肩膀抖,喉咙里有声音,断断续续的。
公公没动,没去拍婆婆的背,就坐在那里,低着头。
陈秀兰去倒了杯热水,放在婆婆手边。
也没有别的。
就是那之后,她睡前开始算账。不是真的想替还,就是忍不住算。算来算去,两个人不吃不喝,三四十万要多少年,算不拢,停了停,又从另一个角度算,如果把能动的钱集中起来,先堵一堵最凶的那个口。她也不知道为啥,算着算着睡着了。
第二天早上她送孩子去学校,路上老二问她,奶奶是不是生病了,她说没有,奶奶没事。老二说,那奶奶怎么最近眼睛红红的。陈秀兰愣了一下,说,大概是花粉。老二说,现在不是花粉季节。
陈秀兰说,那可能是灰。
老二就不再问了。
那两万块钱是陈秀兰自己的私房钱,是她每个月从工资里扣出来一点点存的,存了七八年,婆家那边没人知道。她也没跟孟庆华说,就自己去银行取了,那天是个周三,超市下午她有班,她上午去取钱,出来的时候太阳很大,她把钱放在包里,站了一会儿,然后去坐了个公交车。
大概是,她当时也不太知道自己在做什么。
她把钱放在桌上,说,先还最急的那个,别让他们再上门来。
公公看了钱很长时间,没说话。婆婆说,这哪行,这是你们的钱。陈秀兰说,先放着,以后再说。说完她就去喝水了,站在厨房里,窗外有个人骑车路过,车链子松了,哗楞哗楞的声音,过去了。
后来孟庆华知道了,跟她发了一顿火,说你怎么不跟我商量。陈秀兰说,商量了你会同意吗。他沉默了一下,说,那也该跟我说。她说,说不清楚,反正钱放出去了。他又说,你傻不傻。她说,可能是。
就说了这么几句,没再往下说。
也不是什么大和解,就是这事过去了。
两万块最后堵了一部分窟窿,剩下的那些,后来孟庆林自己回来了,具体怎么处理的陈秀兰没有细问。她只记得他回来那天,婆婆做了一桌菜,多得不正常,有道是韭菜炒鸡蛋,还有红烧肉,公公喝了不少,最后脸红了,说了句,算了算了。
陈秀兰当时在剥花生,桌上有一碟花生,她没在听他们说话,就是剥。
孟庆林后来跟她道谢,说,嫂子,当初多亏了你。陈秀兰说,没事,你也别再这样了。他说,知道了。也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知道。
有人后来问陈秀兰,你怎么想到的,值不值得。
她想了一下,说,说不清楚。当时就觉得,老人那样,看不下去。
就这样。别的她也说不太清楚。
婆婆有一天切菜,切到一半,扭头跟她说,秀兰,那个菜刀钝了,我让庆华这两天给你磨一下。
陈秀兰说,好。
那把刀用了十几年了,缺了一个小口,一直没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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