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把房子过户给儿子那天，他媳妇说的一句话

　　房产证从手里交出去那一刻，我的手是抖的，不是因为舍不得，是因为中指关节风湿发作，那天下午特别冷。

　　公证处的椅子是硬的，棕红色人造革，我坐了大半个小时，站起来腿有点麻。儿子志远拿着文件去窗口盖章，儿媳冯雪坐在我旁边，刷手机。我没话说，她也没话说，就这么坐着。外头走廊有个小孩在哭，他妈拎着他的领子往前走，一边走一边骂，声音很大，回音在走廊里转。

　　手续办完出来，志远说去吃饭，他定了家馆子，离公证处不远。

　　那家馆子叫什么我记不住了，里头有个鱼缸，很大，几条锦鲤在里面游。我们坐了靠窗的位子，冯雪点菜，点了清蒸鲈鱼，干锅花椰菜，还有一个汤。志远要了瓶啤酒，问我喝不喝，我说不喝，他自己倒了一杯。

　　菜上来的时候，冯雪给我夹了块鱼肉，放在我碗里，说妈你吃。

　　我就是在那时候听见她说的那句话。

　　鱼肉还没吃，她低头看自己碗里，随口说了一句，说妈你把房子过户过来，我们心里也踏实了。

　　说完她又夹了一筷子花椰菜。

　　志远那边愣了一下，想说什么，端起啤酒喝了一口，没说。

　　我把那块鱼肉吃了。刺有点多，我慢慢挑，挑了很久。

　　说踏实，我当时想了想，这两个字对不对，踏实是对的，就是这个踏实让我不知道往哪放。我把房子给儿子，不是为了让他们踏实，是因为我老了，一个人住着七十多平的房子，志远说早点过户省得以后麻烦，我觉得他说得有道理，就办了。

　　可冯雪说的那个踏实，跟我想的那个踏实，不是一件事。

　　吃完饭志远送我回去，他一个人送，冯雪先回了，说家里猫要喂。进了楼道志远说，妈你别在意，她就是随口说说，心直口快的人。我说我知道，我没在意。志远说那就好，说完就走了。

　　我上楼，钥匙插进锁孔，门开了，屋子里是那种没人住的安静，不是真的安静，是冰箱在嗡嗡，暖气片偶尔响一声，窗外有辆车按了喇叭，然后什么都没有了。

　　房产证那边我留了个复印件，原件交出去了，桌上还放着复印件。我没去看它，去厨房烧了壶水，等水开的时候站在那里，反正也没什么别的事情做。

　　那之后很长一段时间，我时不时会想起冯雪说的那句话。不是气，说不上气，大概是，就是那句话像个东西，有分量，放在心里压着，具体压在哪儿说不清楚。

　　她说的也是实话。他们是踏实了。房子在谁名下，这种事对年轻人来说是有重量的，我理解，我年轻的时候也计较过这些事。

　　只是，踏实这两个字，她说得那么顺，顺得好像我把房子过户过去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，是早就该做的事情，是终于做了的事情。

　　我在公证处坐了大半个小时，腿都麻了，她坐在旁边刷手机。

　　志远有一次打电话来，聊了几句，提到说房子的事，说妈你放心，房子在我名下，你住到老，没有人赶你。我说我知道，我没这么想过。他说那就好，说妈你身体怎么样，我说还行，关节不太好，他说那多注意，说有空他们来看我。

　　有空来看我，我放下电话，想了想，也不知道为啥，眼睛有点涩。

　　不是哭，就是涩，揉了揉，过去了。

　　日子还是照过，每天早上买菜，晚上自己烧，一个人吃饭没什么意思，不知道做什么，后来习惯了，就做一个菜，熬点粥，吃完洗碗，看一会儿电视，睡觉。

　　冯雪偶尔发微信，逢年过节，叫我过去吃饭。我有时候去，有时候说不舒服，就没去。她发消息从来短，几个字，说妈来吃饭，或者妈我们去接你，干净利落，没有废话。有一回我去了，她做了红烧肉，炖得很烂，说婆婆你爱吃这个，我确实爱吃，那顿饭吃得还好。

　　大概就是那段时间，那句话在心里待了很久很久以后，有一天下午我一个人坐着，也没在做什么，窗外有麻雀在叫，就那么叫着，忽然觉得那句话也没什么。

　　说踏实，谁不想踏实，她也就是个普通的年轻女人，跟我年轻的时候也差不多，计较该计较的，说话没想那么多，就是顺口。

　　我记了十年，她可能早忘了。

　　那天我在厨房洗了个苹果，坐到窗边去吃，苹果有点面，不太甜，我一口一口吃完，苹果核放在纸上，想着晚上吃什么。

　　也就这样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