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姐妹聚餐时,她说起年轻时一段往事
我认识蔡姐那么多年,从来没见过她在人前哭。
那天下午,她把一块红烧肉夹到嘴边,停住了。停了大概有三四秒,然后放回碗里,没吃。
我们六个人,都当没看见。
这顿饭是陈美芳张罗的,说是给吴惠庆送行,她儿子在杭州,她要去帮着带孙子了。饭馆不贵,就是我们小区门口那家湘菜馆,上去二楼,有个包厢,六个人坐一张圆桌,桌子有点油,服务员上菜的时候总要把菜单叠了压在茶壶下面才放得稳。点了剁椒鱼头,手撕包菜,红烧肉,一个木桶饭,人均不超过四十块钱。蔡姐说点这个实惠,陈美芳说反正请大家,蔡姐说今天她请,两个人抢了两句,最后蔡姐抢到了单。
我们认识有十几年了。厂子那会儿一起上班的,后来厂子黄了,各自散了,但住得近,逢年过节还约着聚一聚。
吴惠庆说,我去了可能就不回来住了,孙子大了再说。蔡姐说,那就多回来转转,人不能真的不动了。陈美芳说,带孙子累不累,吴惠庆说累,但有什么办法,儿子媳妇都上班,她一个人闲着也是闲着。就这样聊着,没什么重要的,都是那些话。
剁椒鱼头端上来,蔡姐给大家分了,自己夹了一筷子鱼腹上的肉,说这里嫩。然后话就转到了她女儿身上,也不知道怎么转过去的,大概是陈美芳问了一句,蔡姐就说起来了。
她女儿今年三十七,在北京,做会计,前几年离了婚,一个人带个孩子,蔡姐说起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,也没有抱怨什么。反正就是说了说,说女儿现在很独立,自己的事自己处理,不太要她帮忙,有时候打电话,蔡姐说多了,女儿就说妈你别操心了。
我们都没说话。
停了停,蔡姐自己说,年轻那会儿我也是这样的,什么事都自己扛。
这句话她说得很轻,像是随口说的。结果她没再往下接,又夹了一筷子菜,吃了几口。
就是这句话之后,过了差不多有十分钟,她才说起那件事。
那时候她刚进厂,大概二十三四岁,和车间里一个姓林的工人处对象。那人比她大五岁,我也有点印象,高高的,话不多,技术好,在厂里口碑不错。蔡姐说他们处了两年,都已经在谈婚事了,两边家长也见过。
她说,就差把日子定下来。
然后她说,后来厂里来了指标,要招工农兵学员,进去出来就是另一条路了,那时候大家都知道,能进去就是改命。
指标有限,两个人里只能推一个。
这段我们几个都没说话,包厢里就是外面走廊有人说话的声音,隐隐约约的。
蔡姐说,反正最后,她说让他去。
她说这句话的时候,手里正拿着筷子,在夹那块红烧肉,也不知道为什么又夹了那块,反正就是拿到了半空,她停了一下,然后把肉放回去,说,我跟他说的,你去吧,你年纪比我大,你去了出来能多干几年。
陈美芳说,那他去了?
蔡姐说,去了。
吴惠庆说,那后来呢,他出来之后,你们。
蔡姐说,后来就算了。
她说得平,不是气的那种平,就是真的就那样了。她说他出来之后,身边已经有人了,没什么好说的,她当初就知道可能是这样,就是,说不清楚,当时也想过,想了想还是让他去了。
她说,不让他去的话,他这辈子会怪我的。
这句话她说完,自己也没什么表情,喝了口茶,茶凉了,她皱了一下眉,把杯子推到一边。
我坐在她旁边,那一刻看到她侧脸,就是普通的五十多岁女人的脸,颧骨有点高,眼角有纹路,头发烫过,右耳上戴着个不贵的金耳环,小小的圆圈。也不知道为什么,我忽然觉得那个耳环特别扎眼,就是那种便宜的金色,在灯光底下亮了一下。
陈美芳说,那会儿你多大,蔡姐说,二十四。
二十四。
我心里算了一下,那年我们都多少岁,她那时候一个人把这件事做了,然后回来继续上班,继续过日子,后来认识了她现在的丈夫,结婚,生了女儿,就这样。
她女儿三十七了,自己带孩子,也不太要她帮忙,电话多了说,妈你别操心了。
这两件事放在一起,我不知道该怎么接,想了半天也没说什么。
服务员来加了热水,把茶壶换掉了,换上来的时候碰了一下桌子,菜单滑下去,她蹲下去捡,又重新叠好压在壶下面。
蔡姐说,吃饭吧,鱼要凉了。
她给吴惠庆夹了一块鱼,说这里的肉厚,好吃。
我们就继续吃了。
后来结账,蔡姐真的把单抢过去结了,出来站在门口,风有点大,她把外套领子拢了拢,跟大家说,下个月再聚,吴惠庆走之前再吃一顿。大家说好。然后各自往家走,路口分开,蔡姐往北,我往南,我回头看了一眼,她走得很稳,跟平时没什么两样。
那块红烧肉,她最后也没吃。
她当时应该还是喜欢他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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