母亲临终前把我叫到床边
母亲临终前把我叫到床边,说出一个藏了40年的名字
她说那个名字的时候,我正在剥橘子。
病房里有股消毒水的气味,掺着走廊里热饭盒的味道,混在一起不好闻。橘子是我从楼下小卖部买的,两块钱一个,皮很厚,剥的时候汁水溅到手上黏黏的。母亲那几天已经不怎么吃东西了,我也不知道买来干什么,就是觉得病房里该有点水果。
她叫我的名字。我以为她要喝水,站起来去拿保温杯,她说,你坐下来。
她的声音已经很小了。我坐回去,把橘子放在床头柜上,没剥完的那半个橘子皮就搭在上面,有点滑稽。
她说,我要告诉你一个人。
我说,妈,你先喝点水。
她看了我一眼。那个眼神我认识,从小到大,她用这个眼神让我闭嘴。我就没再说话。
她说的那个名字,我从来没有听过。是个男人的名字,姓黎,她说,黎明的黎。她说这三个字的时候,嘴唇动得很慢,像是怕我没听清楚,也像是怕说完就没了。
我不知道该说什么。我说,妈,他是谁。
她说,你父亲之前的人。
病房的空调在嗡嗡响,走廊里有人在推车,轮子咕噜咕噜的。我坐在那里,手里还拿着橘子皮,那股甜腻腻的气味,一直往鼻子里钻。
母亲嫁给父亲是1974年。我1978年生,是老大,下面还有个弟弟。父亲在镇上的供销社上班,后来供销社垮了,他去跑了几年运输,身体不好,五十多岁就没了。母亲一个人把我们拉扯大,这些我都知道。
但黎,这个人,我从来没听她提过,一次都没有。
她说,他是我们村的。
就这一句,停了很长时间。我以为她睡着了,想站起来,她又开口了。
她说,我们是要好的,好了三年。那时候他在外头学了一门手艺,打算回来,打算,停了停,她说,打算跟我家里说。
我说,后来呢。
她没有立刻回答。外面走廊里有人在说话,听不清楚说什么,就是那种压低了声音的、医院里特有的那种说话方式。
她说,你外公不同意。
我一下没接上。我外公我没见过,他在我出生之前就去世了,母亲也很少提他,就知道他那时候是村里的什么干部,愣了一下,我说,为什么不同意。
母亲说,黎家成分不好。
就这六个字。
那个年代那六个字是什么意思,我大概知道,但也只是知道,说不出更多。我生的时候那些事情已经过去了,教科书上有,但是那种真实的轻重,我不懂。
母亲说,你外公不让,我也没有办法。
她的手放在被子上,很瘦,手背上的皮肤都是松的,有几个老年斑。我看着那只手,想握一下,又不知道为什么没去握,就是这样看着。
她说,他后来走了,去了很远的地方,也不知道哪里。
我说,你们没再联系过。
她说,那时候怎么联系。说完又加了一句,也没什么好联系的,事情已经是那样了。
这话说得干。我没接。
她嫁给父亲是第二年的事。我后来想,这件事她藏了四十多年,今天说出来,大概不是要我同情她,也不是要我替她惋惜什么,说不清楚她为什么要说,大概是憋了太久了,就是要说一次。
病房里安静下来,母亲闭上眼睛,呼吸很轻。我以为她睡着了,没动。保温杯放在床头柜上,旁边是那半个没剥完的橘子,橘子皮干了一点,翘起来,有股苦涩的白瓤的气味。
过了大概十来分钟,她又睁开眼睛。
她说,我跟你父亲,日子也过得,停了停,说,也过得下去。
这句话我知道她没说完,但我没有问。
过得下去,就是过得下去,不是好,不是坏,就是这四个字,这四个字已经说了很多了。父亲在的时候,他们两个人不怎么说话,饭桌上各吃各的,他有时候喝酒,喝了酒会说一些没头没尾的话,母亲不接,等他说完,收了碗筷,该干什么干什么。我小时候以为这是正常的,长大了才知道不是所有人家都这样,但那时候也没想太多,日子就是那样过的。
现在母亲说,过得下去。
我坐在那里,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感觉。说不清楚。也不是难过,也不是那种替她委屈的感觉,就是有什么东西压着,说不出来。
后来的事很快。母亲那一次说完那些话,没多久就开始昏睡的时候多,清醒的时候少。弟弟赶回来,我们在医院轮流守着。有一天夜里我守夜,她醒了一会儿,喝了几口水,看了我一眼,什么都没说,又睡过去了。第三天早上,走的。
出殡那天,她的老姐妹来了几个,都是七八十岁的老太太,互相搀着,站在院子里说话。我在里屋整理母亲的东西,翻到一个旧铁盒,里面是一些老照片,再里面压着一张叠了很多层的纸,纸都黄了,打开来看,是一张火车票,日期是1975年,起点是我们那个县,我看不清楚终点站的字,纸太旧了,洇了。
我把那张票叠好,放回去,把铁盒盖上。
外面那几个老太太还在说话,有个人说,你们记不记得,她年轻时候好看得很,那时候,好多人,后面的话没听清楚,风把门吹了一下,声音断了。
我坐在床边,铁盒放在腿上,就这么坐着。
也不知道坐了多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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