照顾瘫痪的公公五年，他走后

　　律师把那份文件推到我面前的时候，我先看到的是封口处那个红色的指纹章。

　　我婆家姓陆，这五年我没在外人面前提过这两个字,因为提起来麻烦。陆建国是我公公的名字，瘫在床上整整五年,前三年还能说话,后两年就剩一双眼睛跟着人转。我老公陆志强常年在外面跑工程,一年回不来几次，照顾老人这事，从一开始就没人跟我商量，自然而然就落到我身上了。

　　我记得最清楚的不是哪天他病情加重，是有一回他大小便弄到了床单上，我换洗的时候，他盯着天花板，嘴里嘟囔了一句"麻烦你了"。这是他五年里唯一一次说这种话。我手上沾着东西，也没顾上回他，就应了一声"没事"。这句话我后来想起来好多次，也不知道为啥，就是觉得那一刻跟别的时刻不太一样。

　　公公走的那天是腊月里，天阴，没下雪。我那天上午正在厨房煮粥，小米粥，锅里咕嘟咕嘟的，他屋里的护工喊我，说老人呼吸不对了。我端着锅就跑过去，粥洒了一地，后来婆婆还说那块地砖一直有印子，洗不掉。

　　人走得很平静，没受什么罪。志强从工地赶回来，迟了两天，办丧事的时候他一直没怎么说话，就是抽烟，一根接一根。我婆婆早年身体不好，这几年身体也垮了，丧事基本是我和我妯娌两个人在张罗。我妯娌是志强弟弟的老婆，叫秀芬，平时跟我关系也就那样，不亲不远。

　　丧事过了头七，律师上门那天，是个礼拜三。我记得是礼拜三,因为那天垂直降价的鸡蛋促销活动，我前一天还想着要不要去抢。

　　律师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，戴眼镜，说话很慢，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。他说老人在三年前立过一份遗嘱，存在律所，按规定要在去世后通知所有法定继承人。他打开公文包，拿出一份文件,纸是那种很厚的纸，摸着有点涩。

　　文件上写的内容，我没全看明白，律师念了一遍。大概意思是，公公名下那套老房子，市值不小的那套，由志强和他弟弟两个人平分。这个倒没什么意外，本来就该是这样。但是后面还有一条，写的是另外留出一笔钱，存在一个单独的账户里，受益人写的是我的名字，陆秀兰。

　　我当时坐在那儿，手里端着一杯水,杯子是那种印着卡通图案的，是孙子上幼儿园那年学校发的纪念杯，家里好多年没人用了，那天不知道怎么从柜子最里头翻出来的，估计是秀芬找的，她说家里来客人得有干净的杯子。

　　律师念完那条，停了停，看了我一眼，又看了看志强和秀芬。屋里没人说话。婆婆坐在轮椅上，眼睛有点湿，但没出声。

　　秀芬先开口的，她说，这个，是不是搞错了，怎么会单独留给嫂子。她说话的时候手在膝盖上搓了两下，这个动作我记得，她紧张的时候老这样。

　　律师说没有错，这是立遗嘱人本人的意愿，当时立遗嘱还有录像，录像里老人有专门交代过这一条的理由。

　　志强问，什么理由。

　　律师没直接回答，他从包里又拿出一个U盘，说这是录像备份，家属可以自己看，律所这边不便代为解释立遗嘱人的具体想法。

　　那天晚上大家都没看那个U盘，东西放在客厅的电视柜上，谁也没去碰。秀芬找了个借口，说孩子明天要上学，先回去了，走的时候脚步比平时快。婆婆让护工推她回屋休息，路过我身边的时候，她伸手拍了拍我的手背，没说话。

　　我和志强两个人坐在客厅里，电视没开，就那么坐着。他抽烟，烟灰缸里堆了好几个烟头。我说要不要看一下那个录像，他说不急，过两天再说。

　　过了大概有四五天，家里其他事都处理完了，志强工地上又有事要回去，临走前一天晚上，他自己先把那个U盘插进电脑里看了。我那时候在厨房收拾，听见客厅里传出我公公的声音，很轻，断断续续的，因为他那时候已经说话很费力了。

　　我没进去看，我在厨房把碗一个一个洗，洗了好几遍,其实碗早就干净了。

　　志强看完之后，过来厨房，靠在门框上，没说话，就站着。我问他什么理由，他说了一句，我爸说，这五年家里谁在，他心里清楚。

　　就这一句。

　　后来那笔钱我也没怎么动，存着，志强弟弟那边知道这事之后，态度也没有特别奇怪，倒是秀芬，过年的时候来家里，话比以前少了一点，但也没说什么不好听的，反正日子还得照常过。

　　那个印着卡通图案的杯子，后来又被放回了柜子最里头，谁也没再提起过。

　　杯底压着一张糖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