同学聚会上前男友认出我
他妻子叫刘敏。
我是后来才知道这个名字的,在聚会开始前半小时,我对面坐的女人自己介绍说,我叫刘敏,陈建国的爱人。说完拿起桌上的花生米,一粒一粒剥着皮,好像这句话只是为了让嘴不那么闲着。
桌上已经摆了凉菜。一盘拍黄瓜,一盘盐水花生,还有一个不知道谁点的皮蛋豆腐,黑乎乎的皮蛋压在白豆腐上面,浇了一层酱油。我盯着那盘豆腐看了一会儿,也没什么原因,就是眼睛没地方放。
陈建国是我的前男友。这件事在当年的班级里不算秘密,三十年过去,在座的人大多数应该还记得。我不确定他告没告诉刘敏,但我猜告了。女人结婚以前一般都会问,你以前谈过几个,认真的有哪些,女方也会问,现在还有没有联系。这是那个年纪的人进婚姻门槛之前要过的一道题。
他们坐在我斜对面。
陈建国老了很多,发际线退得厉害,下巴那里多了一圈肉。我认出他费了一点时间,想了想,才对上。他认出我好像很快,进门就朝我这边看了一眼,也没特别的表情,转头找位子坐下了。
聚会这种事,前半段大家都客气。互相问孩子在哪儿读书,问退休了没有,问老家那边现在房价怎么样。说话声音越来越大,混在一起听不清楚说的是什么,反正也不需要听清楚。我旁边坐的是初中同班的张丽,她一直在跟我说她女儿去年生孩子的事,说坐月子的时候婆婆和她闹了点矛盾,愣了一下,又说算了算了老账了,不提了。
刘敏坐在那里,基本没说话。
我注意到这件事,是因为别人在说话的时候她通常只是笑,那种很浅的笑,嘴角动一下,眼睛里没什么。她的头发梳得很齐整,穿了件藏蓝色的上衣,看起来是个很本分的女人。陈建国时不时跟她说句什么,她就点个头。
菜陆续上来。有一道红烧肉,装在一个深口的白瓷碗里,肉切得很厚,颜色深,看上去炖了很久。服务员端上来的时候,我旁边的人都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。
酒喝到第二轮,陈建国开口叫了我一声。
他叫我的名字。叫我林雪,三十年前的叫法,声音不大,刚好我能听见。他说,林雪,你现在还住在市区吗。我说对,没搬。他说,哦,我们搬到南边去了,那边安静一点。我说,南边好,空气好。他说是啊,就这样了。
就这样了,停在这里,没有了。
也不知道为啥,这句话让我有一点不舒服。不是情绪上的那种不舒服,是一种很具体的感觉,像喝水呛了一下,很快过去,但那一秒卡着了。
然后刘敏开口说话了。
她说,你们以前是一班的吧。
我说是。
她说,听建国说过,你们那时候关系不错。
说不清楚这句话有没有别的意思。关系不错,是一个可以什么都不装的说法,也可以把什么都装进去。我看了她一眼,她脸上还是那个浅浅的笑,手里端着茶杯,没喝,就拿着。
气氛是在那一秒凝住的。
不是大家都停下来盯着我们看的那种凝,是桌上那个声场好像突然有什么东西卡了一下,声音还在,但听起来远了。张丽在我旁边,她喝酒喝到脸红,正在说她女婿的事,声音顿了一顿,也没转头,继续说下去了。
我把筷子放下来。
停了停,说,以前是同桌,那时候小,什么都一起玩。
刘敏点了个头,说,那挺好的。
然后她把茶杯放回到桌上,转头跟陈建国说,这个红烧肉你别多吃,上次检查血脂有点高。
陈建国说,知道了知道了。
就这样过去了。
菜还在上,酒还在倒,张丽继续跟我说她女婿在哪个单位,说收入也不算差,但就是有点懒,家务事不肯搭手,说到这里她摇了摇头,反正女儿自己过得去就行了。
我坐在那里,也跟着说了两句。说是啊,现在的年轻人嘛,说女儿过得去就是本事了。
但我一直在想刘敏那句话。
不是因为她什么意思,是因为说不清楚她什么意思,才一直想。那句"关系不错",放在我这边听是一回事,放在她那边说出来又是另一回事,但两件事都说不准,就悬着。
吃到一半,我去了一趟洗手间。
走廊里比包厢安静,墙上挂着几幅字画,我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,一个字也没认进去。洗手间的灯是那种很白的日光灯,照得人脸上没有颜色。我在镜子前洗了手,看了自己一眼,反正也没什么好看的,把手纸抽出来擦了。
回去的时候,陈建国不在位子上,大概去接电话了。
刘敏一个人坐着,面前的菜她吃得不多,那碗红烧肉基本没动。她看见我回来,朝我点了个头,然后低下头去,把桌上的一粒饭粒用筷子夹走了,夹起来,找了个空碗放进去。
我坐下来,没有说话。
她也没说话。
过了一会儿,她说,你们那时候班上多少人。
我说,四十二个,反正差不多这个数。
她说,多。现在还有联系的有几个。
我说,不多,就这次聚会这些了。
她嗯了一声,说,时间长了都散了,正常的。
大概是这样的。
陈建国回来,坐下,说外面有个事,然后开始跟旁边的男人聊什么项目的事,声音大起来,刘敏又退回到了那个喝茶的状态,嘴角那个浅浅的弧度,看着桌子中间。
聚会散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。大家在门口站着等车,拍了几张合照,有人说下次再聚,有人说一定一定,说完都知道不一定。
陈建国和刘敏走得早。他们打了个招呼,刘敏朝大家点了个头,跟我这边的方向也点了一下,然后跟着陈建国走了。停车场的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,一前一后,中间隔着半步的距离。
我站在门口,张丽在旁边跟人说话。我看着他们走进停车场,看到一辆黑色的车亮了灯,然后开走了。
回家以后,我把外套挂起来,坐在沙发上,没开灯。
手机里有人在群里发聚会的合照,我点开看了一眼,找到我自己,又找到他们两个,刘敏站在陈建国旁边,笑着,那个笑比聚会上的真一点,不知道是因为拍照,还是别的什么。
我把手机放到茶几上。
窗帘没拉,外面路灯的光从窗户透进来,照到地板上一条窄窄的光。
我坐了一会儿。
也不知道坐了多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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