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退休那年,老伴提出离婚分房
退休那年,我五十八岁,老伴把离婚协议书放在饭桌上,旁边压着一张房产证。
协议书是打印的,字打得密密麻麻。房产证是真的,边角有点卷,我认得,是当年我们俩跑了三趟房管所才办下来的那张。他坐在对面,手里端着碗,碗里是昨天剩的小米粥,热了一下,上面飘着一层皮。
“你先看看。”他说,声音很平常,像在说今天买菜花了多少钱。
我没动协议书,先把粥喝了。粥有点稀,水多了,这是他的手艺,三十年没变过。
我们俩结婚三十二年。我退休是上个月,他比我早退两年,在家待着,每天买菜做饭,日子过得挺规律。我一直觉得,他这两年是闷的,话越来越少。有时候我下班回来,他坐在阳台上,一坐能坐一下午,问他在想什么,他说没想什么,就是坐着。
我以为是退休综合征,看了篇报道说很多男的退休以后会这样,过段时间就好了。
协议书写得很细。房子归他,因为是他父母留下的老房子,这个我没意见,本来也该是他的。但是后面写,我们俩这些年攒的钱,各自名下的存款各自保留——他名下大概三十多万,我名下大概十二万。我心里咯噔一下,这十二万,大半是我攒的,他知道的。
“这个分法,你觉得公平吗?”我问他。
他把碗放下,碗底磕在桌子上,发出一声响。“我也是想了很久,”他说,“想了想,这样最清楚。”
我没接话。厨房的水龙头没关紧,一直在滴,滴滴答答的,我们俩谁都没去关。
后来我去找了律师,是小区里一个老邻居介绍的,姓周,五十多岁,看着挺稳重。我把协议书拿给他看,他看得很慢,看了大概有十分钟,中间皱了一下眉头。
“阿姨,这个协议,”周律师把文件放下,“您是自愿签的吗?”
我说还没签,我先来问问。
“我建议您先别签,”他说,“这个分割方式,对您不太有利。尤其是这一条。”他指着其中一行,“婚姻存续期间共同购买的两处商铺,这个写的是归对方所有,您知道这个事吗?”
我愣了一下。商铺的事我知道,是前几年我们俩一起出钱买的,一处在老家镇上,一处在市里,当时图便宜,想着以后租出去能有点收入。这几年市里那处涨了不少,我们俩都知道。但这协议上,把这两处也算成了“对方婚前财产延伸”,写得文绉绉的,我一开始没看懂。
“这两处商铺,是婚姻期间买的,算共同财产,”周律师说,“这个协议如果按现在这个写法,您这边等于什么都没分到。”
我坐在那儿,没说话。律师办公室的窗户对着马路,外面有施工的声音,断断续续的,敲敲打打。
“阿姨,您方便的话,我建议您再回去跟您先生谈谈,把这些情况问清楚,”周律师说,“也不一定是他故意的,有时候这种协议是别人帮着弄的,他自己可能也没细看。”
我说好。
回去的路上,我没直接回家,绕到了菜市场。其实家里冰箱里还有菜,够吃两天,但我还是去了,买了一斤排骨,一把青菜,还有一块豆腐。卖豆腐的摊主认得我,说我好几天没来了,我说最近忙。其实也没什么忙的。
到家的时候,他在客厅看电视,声音开得不大,是个农业频道,讲的是怎么给果树剪枝。
“我去找律师看了。”我说。
他把电视关了。“看了。”
“周律师说,那两处商铺,算共同财产,这个协议这么写,不太对。”
他没说话,坐在那儿,手放在膝盖上。客厅的灯有一只是坏的,闪了一下,又亮了。
“那个,”他终于开口,“是我表弟帮忙弄的协议,他在外面打听了一下怎么写,我也没细看。”
我把买的菜放下。排骨在塑料袋里,还带着点冰碴,慢慢化着,袋子外面湿了一片。
“你表弟。”我重复了一下这个词。
他没再说话。我去厨房把排骨放进盆里,接水,准备焯一下。水流出来的时候很冷,冬天的水,手伸进去一下子就僵了。我一边洗排骨,一边听见客厅那边电视又开了,还是那个剪枝的节目,主持人在说,剪枝要剪在芽眼上面一点,太靠近会伤到芽。
排骨焯完水,我把盆端到灶台边,准备炖。这时候他走进了厨房,站在门口,没进来。
“那两处商铺,”他说,“重新弄一下协议,按法律说的来。”
我没回头,把火打开,排骨下锅,锅里响了一下。
“你表弟那边的事,我去跟他说。”他又说了一句,声音不大。
我应了一声,没说别的。锅里的水慢慢热起来,排骨在里面翻了一下,我拿勺子撇了一下浮沫,撇了两次,水变清了一点。
晚上吃饭的时候,他多盛了一碗饭,放在我面前,饭盛得有点多,冒着尖。我看了一眼,没说什么,拿筷子把上面的扒掉了一点,放回他碗里。
排骨炖得有点老,他嚼了半天。
“下次少炖会儿。”他说。
“知道了。”
吃完饭,他去洗碗,我坐在桌边,看着窗外。楼下小区里有人在遛狗,狗叫了两声,又不叫了。
后来协议又改了一稿,改了三次,中间又因为一个房产证上的名字问题,跑了一趟房管所。每次改完,他都先拿给我看,看完我再说有没有问题。第三稿改完那天,他把文件放在桌上,自己倒了一杯水,喝了一口,说,这次应该差不多了。
我拿起文件看,看完没说话。
他坐在那儿,看着我,等我说话。
桌上那杯水,他没喝完,还剩小半杯,凉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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