同事送我一袋自家种的菜，我随口夸了句

　　同事递给我那袋菜的时候，手上还沾着泥。

　　她叫周姐，比我大五岁，在单位食堂打饭的窗口干了快二十年了。我们俩平时也就是打饭的时候说两句话，多一句少一句都不算什么。那天她下班的时候在楼道里堵着我，手里提着个塑料袋，黑色的，上面印着"谢谢惠顾"，里面装着几根黄瓜，几个西红柿，还有一把小白菜，叶子上还带着水珠。

　　"自己院子里种的，"她说，"你拿点回去吃。"

　　我那时候手里还拿着保温杯，腾不出手，她就把袋子直接挂在我胳膊上了。我说了句"哎呀这怎么好意思"，又说"你自己种的多不容易"，她摆摆手就走了，背影有点急,好像怕我推辞似的。

　　我提着那袋菜回家，路上想起来我跟她其实没说过几句正经话。她家住在城郊，听说是平房，带个小院子。我家在小区里,六楼，没有院子，连个阳台种菜的地方都没有。

　　晚上我把黄瓜洗了，凉拌了一下，加了点蒜末和醋。我老伴吃着说挺脆的，问我哪买的。我说同事给的，自己种的。他"嗯"了一声，没再说什么。

　　第二天上班，我特意在打饭的时候跟周姐说了句"昨天那个黄瓜真好吃，特别脆，跟外面买的不一样"。我也没多想，就是随口一说，觉得人家给了东西总得说句好话。

　　周姐听了愣了一下，手里盛汤的勺子停在半空，汤滴下去一滴，她也没注意。然后她笑了，笑得有点不好意思，说"那是,我那黄瓜不打药"。

　　我打完饭就走了，没在意。

　　过了大概有一个星期，周姐又在楼道里堵着我，这次手里的袋子更大，除了黄瓜西红柿，还有茄子，豆角，一小把香菜，用报纸包着。我说"周姐你这也太多了"，她说"反正自己吃不完，烂了也是扔"。

　　我心里那时候有点犯嘀咕，但也没多想，就收下了。

　　回家以后我老伴看见这么多菜，皱了皱眉，说"你跟人家不熟吧，老收人家东西干嘛"。我说"人家自己院子里种的，又不是花钱买的"。他没再说什么，但晚上吃饭的时候，他把那盘炒茄子拨拉来拨拉去，没怎么吃。

　　之后这个事就变成了一种习惯，差不多每隔四五天，周姐就会给我带一袋菜。我吃饭的时候经常会想起这件事，想着是不是该回点什么东西给她，但又觉得回什么都显得刻意，回钱更不行，那就是不识好歹了。

　　有一次我女儿来我家，看见冰箱里塞得满满的都是菜，问我哪来的。我说同事给的。她说"妈你跟人家很熟啊"，我说"也不算很熟"，她说"那人家图什么啊，天天给你送菜"，我没接这话，把冰箱门关上了，里面有个柿子椒滚出来，掉在地上，我捡起来的时候发现已经有点蔫了。

　　那段时间我其实也没怎么细想，日子还是照常过，上班，做饭，周末跟老伴去菜市场，买的菜跟周姐给的菜放在一起，分不清哪个是哪个。我妈那阵子身体不太好，我隔三差五要去她那边一趟，照顾照顾，所以脑子里装的事也挺多的，周姐送菜这事就在我心里搁着，没顾上多想。

　　直到有一天，单位组织体检，排队的时候我跟周姐站前后，闲聊了两句。她说她儿子在外地工作，一年也回不来几次，老伴前几年走了，家里就她一个人。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，跟说今天天气怎么样差不多。

　　我"哦"了一声，说"那你一个人挺不容易的"。

　　她说"还行，习惯了，反正种点菜也是个事儿，不种也是闲着"。

　　体检完了各自回去上班，这件事我也没再想。

　　又过了大概半个月，有天我下班特别晚，单位那边临时开会，开到快八点。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，我走到楼下停车场，看见周姐还在那儿，她也是刚下班，骑着一辆electrice车，车筐里放着个保温饭盒。

　　她看见我，犹豫了一下，说"你还没吃饭吧"，我说"还没呢，开会开的"。她从车筐里把那个饭盒拿出来，递给我，说"这是我给我自己带的，还没动，你先垫垫"。

　　我说"那你呢"，她说"我家近，回去再做"。

　　我当时站在那儿，手里捧着那个还有点温乎的饭盒，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。她已经骑车走了，车灯在前面晃了两下，拐弯不见了。

　　我打开饭盒，里面是炒饭，加了点鸡蛋和青菜，还有几片火腿肠。我站在停车场，就着路灯，吃了几口，味道很普通，但是热的。

　　吃到一半的时候，我突然想起来，我从来没有问过她，她每天一个人吃饭，是怎么吃的。

　　那天晚上回家，我老伴已经睡了，我把剩下的炒饭倒进锅里热了热，自己又吃了点。锅铲刮锅底的声音在厨房里响得有点大，我把火关小了一点。

　　第二天我去上班，特意去食堂找周姐，把那个饭盒还给她，洗得很干净。我说"周姐，谢谢你昨天那个饭"，她说"不用谢，剩的"。

　　我说"你一个人在家做饭，是不是挺麻烦的，要不以后我家做饭多了，给你也带一点"。

　　她抬头看了我一眼，没说话，过了几秒钟，她说"那敢情好"。

　　她说这话的时候，手里正在给一个打饭的人盛米饭，那人催了一句"姐，多盛点"，她应了一声，"哎"，把勺子又往饭盆里探了探。

　　我提着空饭盒往回走的时候，看见食堂窗户上贴着一张纸，写着"今日菜品：青椒肉丝，红烧茄子，紫菜蛋花汤"，纸的边角有点翘起来了，也不知道贴了多久。

　　后来我们俩还是经常互相送点东西，她送菜，我偶尔做点饭给她带一份。也没说破什么，就是这么过着。

　　有一天我又去她家附近，正好路过她说的那个院子，看见篱笆上挂着一串豆角，风一吹，晃来晃去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