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十岁的母亲非要跟着我进城，住了一个月后

　　母亲的行李箱就放在门口，不大，一个拉杆箱，是她自己收拾的。

　　我看见的时候，她正蹲在地上往里塞一双棉拖鞋，那双拖鞋是我刚给她买的，她塞进去又拿出来，最后还是放进去了。

　　我说，妈，你怎么不提前说一声。

　　她说，说什么，我回去种菜，你那菜地没人管要死的。

　　这话说得倒干脆。她是六月里跟着我进城的，说起来是我让她来的，我在这个城市住了十几年，离老家三百公里，丈夫常年出差，孩子去念大学了，就剩我一个人，家里大，我一个人睡不踏实。母亲来之前我跟她打了好几次电话，她每次都说不去不去，城里有什么好的，你那房子大我住不惯，后来有一次没说完就挂了，第二天早上她忽然打过来，说我想了想，你那边有没有太阳，我想在你那边种点菜。

　　我说楼下有空地，应该行。

　　她说那我来。

　　就这么来了。

　　来的那天我去车站接她，她提了两个袋子，一个装着腊肉，一个装着她自己腌的咸菜，出站口一眼看见我就说，你怎么瘦了，看着没精神。我说我挺好的，她说好什么好，脸色不好，是不是没好好吃饭。

　　那一个月，她把家里打扫了一遍。

　　不是打扫，是重新归置了一遍。我那时候一个人住，东西放哪说不清楚，锅在这个柜子、锅盖在那个柜子，这种事，我自己住着不觉得有什么不对。她来了第三天就把厨房的柜子全打开，一样样往外拿，锅、盆、铲子、备用的酱油醋，拿出来摆在地上，然后一样样按她自己的逻辑收进去。我下班回来看见厨房变了样子，有点愣，她正在炒菜，头也不回，说你那个收法没道理，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，像在说今天没下雨。

　　我没说什么，想了想也对，就是放东西的习惯不一样。

　　她住的那间屋子朝南，有阳台，阳光好。她在阳台上摆了三个泡沫箱，从楼下运上来的土，种了小葱、空心菜、还有一种我叫不出名字的叶子菜，她说这个城里人不认识，但好吃，炒了吃、烫了吃都行。我下班有时候走到楼道就能闻见炒菜的油烟味，不是难闻的那种，是有人在做饭的味道，我站在门口愣了几秒才开门。

　　那时候我觉得挺好的。

　　但有些事我没跟她说。

　　我下班晚的时候她有点不知道做什么，她不大会用我那个电视，遥控器按键太多，她试了几次，有一次我回来看见她坐在沙发上对着一个她不认识的台发呆，那台在播什么选秀节目，嗡嗡嗡的，她没动，我叫了她一声她才回过神，说，你回来了，说完就去厨房了。

　　还有一次我去卫生间，经过她房间，门开着一道缝，我看见她靠着床头，手机拿在手上，也不是在看，就是拿着。

　　我也没问她什么，反正也不知道问什么。

　　大概是第三周，她说，你这里超市的菜不新鲜。

　　我说，还行吧，大家都买这个。

　　她说，不新鲜，叶子是蔫的，我年轻的时候买菜要一早起来去，那时候菜是新鲜的，早上六点钟的菜和八点钟的菜不一样。

　　我说，这里超市六点就开了，你去逛也可以。

　　她想了想，没接话。

　　后来她真去过几次，天没亮就出门，买回来新鲜的豆角和茄子，晚上做了给我吃，说好不好，我说好，她说当然好，新鲜的当然好。

　　就是那段时间我发现她跟我讲话多了一点，不是那种讲正事的话，就是讲些有的没的，比如她说那个卖鱼的老板态度不好，又说她在小区碰见一个老太太跟她聊了一会儿，那老太太是山东人，普通话说得怪，说不了几句就转成山东话了，但两个人也聊，她说这事的时候有点好笑的意思，但也没笑出来。

　　我那段时间事多，没太往深处想，反正她来了就来了，家里有人做饭，我下班有饭吃，挺好。

　　然后有一天我下班，她说，我想回去了，想过一两天走。

　　我停了停，说，待够了？

　　她说，你这里我住不惯，你们城里人没有邻居的，我楼上那个老太太在家里跑步，每天晚上跑，我睡不着。

　　我那楼上确实有人晚上运动，以前我也听见过，后来就习惯了，但我没想到她一直没习惯。

　　我说，你那菜不是还没收吗。

　　她说，我带走，挖出来带走，我有袋子。

　　我不知道要说什么，反正也不知道该怎么留她，就没说，她说了什么我有点没听进去，后来她去厨房了，我坐了一会儿。

　　她走的那天早上我送她去车站，她提着两个袋子，还是一个装了腊肉，一个装着从阳台箱子里带的葱苗，根带着土，装在一个塑料袋里，土有点湿，袋子外面透出水印来。

　　检票的时候她站在那里，说，你一个人吃饭要好好吃，不要乱吃东西。

　　我说知道了。

　　她说，我那阳台的空心菜你记得浇水，不要让它旱死了。

　　我说我知道了妈。

　　她进去了。

　　我在原地站了一会儿，不知道为啥，就没动。

　　那三个泡沫箱还在阳台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