丈夫走了三年,儿子说要来接我同住
儿子打来电话那天,我正在超市排队,收银台前面站了六个人,我数过的。
他说,妈,你一个人住着也不踏实,我们想把你接过来,一家人住在一起多好。我手里拎着一袋面条和两根葱,听他说这话,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。老头子走了三年,这三年我过得还行,不是没难受,就是慢慢习惯了一个人的节奏,晚饭做一个菜,电视开着当背景声,也不是真的在看。
儿子说要来接我,我那天晚上没睡着。不是高兴,也说不清楚是什么,就是突然觉得这个家还有用,我还有用。
他们开车来的那天是个普通的工作日,我提前把能带的东西都收拾好了,装了三个纸箱。有一件毛衣我犹豫了很久要不要带,那颜色已经洗得很淡了,原来是深紫色还是深蓝色我自己都想不起来了,最后还是塞进去了。
到了他们家,门一开,媳妇站在那里,笑着说妈你来了,手里抱着孩子。孩子快一岁了,看我陌生,往她肩膀上躲。
我放下箱子,四处看了看。他们住的是新房子,三室两厅,装修是现在年轻人喜欢的那种,白墙,浅木色,很干净,但总觉得冷,不像住过人的房子。
儿子指着一间屋子说,妈你住这间,朝南,采光好。我进去看了看,窗边放着一张婴儿床。我没说话。
第二天早上六点,媳妇推开门,说妈,孩子醒了,你先帮我带一下,我还有个会议要准备。孩子在婴儿床里站着,抓着床栏哇哇叫。我起来抱他,他不认识我,哭得更响了。
那个会议准备到几点,我不知道。我一直抱着孩子,喂早饭,换尿布,一上午没坐下来过。
中午儿子回来了,坐在沙发上刷手机,随口说,妈,你跟孩子处熟了没?孩子白天就交给你了,我们两个上班忙,保姆请了一个月用得不顺手辞了,你来了正好。
就这一句。
"正好"两个字我在心里压了很久。
我没说什么。去厨房把午饭做了。
那几天我开始摸清楚他们的规律。儿子媳妇七点半出门,我六点就得起来,热奶,等孩子醒,喂饭,上午带出去溜一圈,下午哄睡,睡醒了继续。我以前上班的时候带他,也是这么过来的,现在这个岁数又来一遍,腰不好,蹲下去抱孩子再站起来,膝盖有时候会疼一下。
媳妇偶尔下班早,回来会夸我,说妈你真能干,孩子跟你亲多了。孩子确实跟我亲了,会伸手要我抱,叫"嗒嗒",不知道是叫什么,我听着喜欢,但喜欢是喜欢,那是另外一件事。
有一天下午孩子睡着了,我坐在沙发上,忽然发现家里很安静,窗台上有一盆绿萝,叶子有一片黄了,没人管。我就那么坐着,想起老头子,想起他以前身体好的时候,我们两个人坐在自己家的沙发上,他看足球,我做针线,谁也不说话,但那个不说话是另一种不说话。
我掏出手机,想给老姐妹发个消息,又不知道说什么,放下了。
月底的时候,儿子问我,妈,你住着还行吗,习不习惯?
我说还行。
他说那就好。然后拿着手机进屋了。
我知道他不是真的在问。他是做了一个问的动作,就像你路上碰见邻居说一句"吃了没",没有一个人真的停下来等你回答。
有一天我发现一件事。儿子书房的书架上放着一本旧书,红皮的,书脊都开胶了,不知道是谁的,上面没有名字,夹了一张旧照片,我没抽出来看,但那张照片有一角露在外面,黄了。就这么一本书放在一排新书里,格格不入的样子,也没有人去管它。
我对着那本书站了一会儿,没明白自己为什么要站在那里。
快三个月的时候,有天半夜孩子发烧,我第一个起来,量了体温,烧到三十八度八,我把儿子叫醒,儿子迷迷糊糊去推了媳妇,媳妇说去医院,然后翻个身,意思是让我去。
我一个人抱着孩子,打了个出租车,去了附近的儿童医院。挂号排队,验血,等结果,回来已经快天亮了。
回来之后我把孩子放好,坐在那间有婴儿床的房间里,没有开灯。
那个时候我想起我妈。我妈六十多岁的时候被我接过去住了两年,后来她说要回去,说住不惯,我那时候没真的问过她住不惯是什么意思,就觉得老人家嘴硬,非要在自己地方住。
现在我知道了。
住不惯不是嫌这嫌那,住不惯就是你住在别人的房子里,你知道你是因为有用才被留下来的,你知道如果你不能动了,这个安排就得重新谈。
这个"知道"不是一件大事,它就是那间屋子里婴儿床和你的床挨得那么近,是你半夜起来喂完奶发现全屋子就你一个人醒着,是儿子问"住着还行吗"然后走开,是你想发个消息却不知道说什么然后把手机放下。
没有人对我不好。这是最难说清楚的地方。
孩子烧退了那天,媳妇下班回来带了一盒点心,说妈,你昨晚辛苦了。那点心是我年轻时候喜欢吃的那种绿豆糕,不知道她怎么知道的,也许是无意中买的,也许是儿子说过。我接过来,说了声谢谢,放在桌上,一块没吃。
不是不好吃,也不是赌气,就是没有打开的欲望,就那么放着了。
那盒绿豆糕后来放了四五天,我看见孩子爬过去抓盒子玩,才把它收进柜子里。
我有时候想,我那三个纸箱还放在储藏间,没有完全打开,只取出来用的东西。就好像我也没有完全住进来过。
那件说不清楚是深紫色还是深蓝色的毛衣,我一次都没穿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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