继母拿着父亲的独生子女光荣证去领钱
继母把那本红皮本子攥在手里,跟我说话的时候眼睛没看我。
那是独生子女光荣证。我爸的名字印在上面,我妈的名字也在,就是我妈先走了,走了十一年了。那本本子一直压在我爸书房抽屉最底下,我知道在哪里,因为小时候翻过,觉得上面的钢印好玩。
继母叫郑玉兰,跟我爸在一起七年了。我爸走的那天早上我赶过去,她已经在了,坐在沙发上打电话,说的是老家的亲戚。我站在门口,她抬头看了我一眼,没说话,又低头继续说。
我爸走得不难看,是心梗,快。医生说他可能自己都没感觉到。我站在病房里听医生说话,脑子里有一部分一直在想一件无关的事:我前几天买了一双鞋,有点夹脚,不知道能不能退。后来我自己都觉得奇怪,人站在那里,心思怎么飘到那种地方去了。
办后事的事大部分是我跟我表哥一起弄的。郑玉兰在旁边,该签字签字,她也不多话,就是不接手。我表哥私下跟我说,你后妈这人看着还好。我说嗯。
我没跟她讲太多话。不是有什么恨,就是不熟。七年,我们见面加起来也不超过二十次。她有自己的儿子,在外地,这次也赶回来了,一个比我小四岁的男的,叫什么我忘了,好像是叫建国还是建军,那两天我没记住什么。
那本红皮本子的事,是在我爸走后第九天。
她打电话给我,说有件事要说一声。我以为是房子的事,我爸名下有一套老房子,我妈那边的,怎么处理我们没谈过。我去了,坐下来,她从抽屉里拿出那本本子放在桌上。
"这个,我去问过了,"她说,"每个月有补贴,你爸一直没去领,说是忘了,攒了好几年了,现在可以补领。"
我看着那本本子。书脊磨损了,封面一角翘起来,里面夹了一张不知道什么收据,已经发黄。
"多少钱?"我问。
"现在算下来,有四千多。"
我没说话。
她说:"你爸走了,这钱应该归我。"
她说这话的时候不是质问,也不是心虚,就是陈述,像在说今天天气不好,说完看着我等我回答。
我当时脑子里有一秒是空的。
然后我就想,这本来是一件很简单的事,按规定,独生子女费这种东西,政策各地不一样,有的跟户籍走,有的跟当事人走,她说归她,也不一定没有道理。四千块钱,说多不多,说少也不是个小数目。
我说:"你去问过政策了?"
"问过了,"她说,"民政那边的人说,配偶可以领。"
我就说:"那你去领吧。"
她看了我一眼,好像没想到我这么快答应了。
我没有别的话说。
那本本子是我妈的名字和我爸的名字在一起的东西。郑玉兰跟我爸七年,我妈跟我爸过了二十八年。但这个我能跟谁说去?能跟民政局的人说吗?能跟法官说吗?这是情绪,不是道理。
我从她那里出来,在楼道里站了一会儿。楼道的灯是那种声控的,我没动,灯灭了,我就在黑暗里站着。楼下传来小孩的声音,喊妈妈,然后是一个女人的声音答应了一句,又静了。
我爸年轻的时候在厂里上班,我妈在服务社卖布。我记得小时候家里客厅有一块碎布头,是绿底白点的,我妈拿来垫在花盆底下。后来搬家,那块布丢了,但我现在偶尔还能想起来那个花纹。就是不知道为什么,忽然就想起来了。
那本本子我妈的名字写的是"陈素珍",笔画很端正,是当年办证的人写的,不是我妈的字。我妈的字很难看,她自己知道,从来不在人前写字。
郑玉兰后来去领了那笔钱,我没再问。我们后来也谈了房子的事,请了律师,按规定走,没有吵。她这个人其实不难处,不刁蛮,就是她始终是个外人,这件事改变不了。
我爸书房里还有些东西,她说让我回去拿,我说好,但一直没去。不是故意的,就是想到要去,就觉得累。
有一天我去超市,结账的时候排队排了很长,前面有六七个人,我站在那里,手里拎着一袋苹果和一瓶酱油,就忽然想起那本红皮本子。想起上面钢印的感觉,小时候用指甲抠,能摸到字是凸起来的。
那本本子在我手上的时间,加起来也就十分钟不到。
陈素珍这三个字,现在只有我还记得怎么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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