婆婆只在临终那天叫过我一次名字
婆婆在医院住了三个月,我去看她,她每次都把脸转向墙那边。
不是生我的气,就是习惯了。二十八年,她叫我的方式只有一种——喂。"喂,吃饭了。""喂,孩子哭了。""喂,你把那个拿过来。"后来我跟我妹讲这件事,我妹说你婆婆是不是忘了你叫什么。我说她不是忘了,她就是不叫。
我姓周,名字叫惠芬。结婚前我妈喊我芬芬,单位的人叫我小周,嫁进来以后,这两种叫法都没了。三十一岁嫁进他们家,五十九岁那年婆婆进了医院,中间二十八年,我没听见过自己的名字从她嘴里出来过。
这件事我跟谁都没说过,说出来像是在抱怨,但我又没法抱怨,因为实在没什么好抱怨的。婆婆不打我不骂我,每年过年给我拿一个红包,生病了叫我去买药,也不是那种叫我白天黑夜伺候的人。就是——不叫我名字。这件事没有什么道理可讲,讲出来也没有人觉得这是一件事。
我先生叫国明。他知道这件事,他说,我妈就是这样的人,不是针对你,她对我爸也不叫名字,叫"那个谁"。我当时没说话,心里想,那个谁是你爸,我是谁?但这句话我没说,说了也没意思。
我们住在同一栋楼,二楼和六楼。国明说这样安全,楼上有个照应。我那时候没意见,觉得这是好事。后来慢慢明白,楼上有个照应的意思,是我下楼的次数比她上楼的次数多很多。
每天早上六点半,我要给婆婆做早饭端上去。不是因为她要求,是因为我刚嫁进来那年这么做了,就做下去了,一做二十八年。有一次我病了,发烧三十八度五,早上七点我先生才下楼说,妈问你怎么没来。我躺在床上,说,你跟她说我烧了。他上楼了。晚上他回来说,我妈说你要保重身体。我点了点头,没问他我妈有没有说,叫我去躺着她来做。
她没说。这不奇怪,她做了二十几年婆婆,从来没进过我的厨房帮过我一次忙。不是坏心,就是从来没想到过。
孩子小的时候,有一件事让我难受了很久。我儿子叫明远,三岁那年摔跤,膝盖破了一个大口子,我刚好出门买东西,是婆婆带着他。我回来的时候她正抱着他,他哭,她哄,说没事没事,奶奶在。我站在门口,明远看见我了,哭声更大了,"妈妈妈妈"。我走过去接过来,婆婆站起来说,以后买东西你先生去买,你在家看孩子。我低头看明远的膝盖,没说话。
那个口子后来留了一个疤,不大,但是一直在。明远现在三十多岁了,有时候我看到他穿短裤,还是能看到那块疤。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一直记得这件事。
婆婆八十一岁进的医院。不是什么大病,是腿,走路不稳,在浴室里滑了一下,骨折,然后手术,然后起不来了,然后肺里开始有积液。医生说,这个年纪,这种情况,能撑多久说不准。
国明那时候退休了,但他在老年大学教书法,三四月正好是期末,走不开。他弟弟在外地,飞机要六个小时。所以主要是我。
每天早上九点到下午五点,我在医院。我带了一本书,是多年前买的《平凡的世界》,书脊都开裂了,不知道当时买了读没读完,翻开来发现第七十页折了个角,后面没有了。我就从七十页开始读,很多地方接不上,但我也没怎么看进去,主要是有个东西放在手里,方便坐着。
婆婆大多数时候睡着。偶尔醒了,我倒水,喂她喝,或者帮她翻个身。有时候护士来了,我就站在边上,婆婆叫护士,她说,麻烦你了。护士姓什么叫什么她都知道,每次叫得很清楚。
我站在旁边。
有天下午我去买了两个包子当晚饭,在走廊上吃,正好有个大妈坐在旁边,她说,你是陪护的?我说,我婆婆在里面。她说,你婆婆有福气,儿媳妇亲自来陪。我嗯了一声,包子有一个芹菜鸡蛋的,味道还行,另一个是猪肉的,皮有点厚。吃完我把袋子折了叠好,丢进垃圾桶,回去继续坐着。
她叫我名字,是在一个下午,大概三点多。那天天气很好,走廊的窗户开着,但这跟这件事没有关系,我只是记得那天我坐着坐着背有点痛,就站起来走了几步。
然后我听见她在叫。
"惠芬。"
我以为听错了。她从来不这么叫。我回头,她眼睛睁着,看着我。
"惠芬,你来。"
我走过去,坐到床边。她的手放在被子上,皮肤松了,骨头突出来,青筋很明显。她没有抬手,也没有要我握她的手的意思,就是说,你坐这里。
我坐着。
她看了我一会儿,说,谢谢你。
我没说话。不是不知道说什么,是一时没反应过来。
她说,这些年,辛苦了。
我坐在那里,窗外不知道什么声音,走廊有人推车经过,轮子滚过地板的那种声音。我的手放在腿上,我没有哭,眼睛有点酸,但没有哭出来,我想的是,我昨天拿来的橙子还放在窗台上没洗,待会儿要想着洗一下。
婆婆没有再说话。过了一会儿她闭上眼睛了。
她在五天后走的。国明赶回来了,他弟弟也回来了。走的那天是早上,我不在,是国明守着的。他打电话给我,我接了,他说,妈走了。我说,好,我来。挂了电话我坐了一会儿,我发现我不知道要做什么表情,就穿上外套,骑车去了医院。
后来的事情很多,我跟着忙,一件一件的事。有人来,有人走,有饭要吃,有东西要收拾。婆婆的那件灰色开衫,我叠了一下放进袋子里,那件衣服她穿了很多年了,领口有点起球,但一直舍不得扔,她说扔了可惜。
她叫了我一次名字。
就那一次。但我不知道这件事算什么,也没法跟谁讲。
事情过去一年多了,有时候我想起来,想的不是她说谢谢的那一刻,想的是那个橙子。我洗了,削皮放在小碟子里,她后来吃了几块。很酸,她皱了下眉头,但没说什么,继续吃。
那个酸的表情,我记得很清楚。
不知道她当时好不好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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