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一儿子没回来,我一个人坐着
协议书就那么放着,压在那盆绿萝底下,我假装没看见,又泡了一杯茶。
茶叶是儿子上次回来带的,一个纸袋子,说是单位发的福利,铁观音,我喝不太惯,但一直放着没扔。水烧开了,我往杯子里倒,看着那些叶子慢慢沉下去,沉了一半,有几片还浮着。
窗外有人在放烟花,五一嘛,楼下广场上有人搭了台子,音响声音很大,唱的是什么我没听清楚,就是那种很响的感觉一阵一阵传上来。
我坐下来,把绿萝挪了一下,协议书露出来了。
是他前天送来的。按的门铃,我去开门,他站在门口,西装,头发梳得很整齐,我第一反应是:你去哪儿了?他说没,就顺道过来一下,然后把那个信封递给我,说,你看一下,有什么问题我们再谈。我接过来,他好像等了一下,我没说话,他就说,那行,你先看。然后走了。
我把信封放在茶几上,倒了杯水,就坐着看电视。电视里在演什么我后来也想不起来了,反正开着。
我们结婚二十七年。
这个数字说出来好像应该很重,但我说的时候心里就是平的,就是一个事实,二十七年,跟说这条街走了二十七年一样。
认识的时候我二十三岁,在工厂做财务,他是技术员,单位里的人说这个人不错,老实,有前途。我妈说,差不多就行,女人家挑太多没好处。
我也觉得差不多就行。
那时候的事情就是那样,相亲,看对了眼,过一段时间就结婚,也没有什么轰轰烈烈。我们第一次约会去看了一场电影,什么电影我忘了,只记得他买了一包瓜子,递给我,说你吃吗。我接了。
就这样。
后来日子过得——我想想怎么说——就是那种很结实的日子。不好,也不坏。他不是那种会说话的人,我也不是。吃饭就吃饭,睡觉就睡觉,儿子生下来,上学,我操心多一点,他操心少一点,有时候我心里有气,但也说不出来什么。
真要说哪里出问题的,我说不清楚。不是某一件大事,就是慢慢的,两个人说的话越来越少,不是吵架,就是不说,有时候坐在一个桌子上吃饭,谁都不开口,我给他盛个饭,他说谢谢,我说嗯。
谢谢。
说谢谢是哪一年开始的,我也不记得了。
儿子今年二十四,在外地上班,本来说五一回来,前两天发消息说公司有事,回不来了。我说行,好好工作。他说妈你一个人没事吧。我说没事,你忙你的。
我没告诉他协议书的事。
说实话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开口。儿子跟他爸感情还行,不亲近,但也没什么矛盾,就是那种普通的父子关系,逢年过节吃个饭,有时候一起看个球赛,话也不多,但看起来是好的。
我怕我说了,他夹在中间难受。
放假这几天我就自己过。初一去超市买了点菜,排队的时候前面有个老太太一直在找购物袋,翻了很久,后面的人都等着,我当时站在那儿,看着她翻,也没觉得烦,就是等。后来她找着了,一个蓝色的塑料袋,很旧了,折叠得很小,她展开来,仔细理了理,然后把东西一件一件放进去。
排到我的时候我买了一把青菜,两个西红柿,一块豆腐,一盒鸡蛋。
回来煮了碗面,就一个人吃了。
协议书我那天晚上打开看了。
条款写得很仔细,财产这一块,房子归我,存款各一半,他名下那辆车他带走。他那个人做事情从来都是这样,很有条理,什么东西该怎么分,写得清清楚楚,我看着那些字,想到他坐下来一条一条写这个,或者请律师帮他写,心里——
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。
就是有点——
算了。
我把协议书叠起来放回信封,然后压到绿萝底下,第二天起来,又假装忘了。
我自己也知道这没什么用,该面对的东西放在那里又不会消失,但就是想再放一阵子。你说这有意思吗,过了这么多年,结局到了跟前了,我倒不急了,年轻的时候我是个急性子,现在不了,什么事情都觉得等等再说。
五一这三天我把家里打扫了一遍。
衣柜里他还有一些衣服,几件外套,两条裤子,一双还没穿过的皮鞋,买来放着,说等换季再穿,换了好几季了一直在那里。我把它们拿出来,叠好,装进一个袋子,想着让他来取,或者我送过去,还没想好。
衣柜里拿空之后,我把我的衣服摊开来重新挂,多了几个位置,挂着挂着我就停下来站了一会儿。
不是什么特别的感觉,就是,多了几个位置,那一排空的挂钩,我站着看了看。
前天傍晚他来送协议书,走之前我说,进来坐一下吗。
他停了一下,说不了,还有事。
我说行。
然后他走了,我把门关上,听见电梯的声音,叮的一响,开了,叮的一响,关了,我站在门里头,没动。
其实我也不知道我叫他进来是为了什么,谈什么吗?也没什么好谈的。就是顺口说了那一句,他不进来也对,进来更不知道说什么。
后来我想,二十七年,最后就是门口递一个信封,他说你先看,我说行,他走了,我把门关上。
就这样。
我们年轻的时候吵架,最凶的一次,我把一个瓷碗摔了,碗碎在地上,他看着那些碎片,没说话,去拿了拖把来扫,扫完,又去厨房找了块抹布,把地上擦干净,然后洗了手,回卧室去了,一句话也没说。我当时气得要死,觉得他不跟我吵是看不起我,后来慢慢觉得,他就是这种人,什么事情都能收得住,不外露,跟我完全不一样。
那个碗是我妈给我的,一套八个,摔了一个,剩七个,用了这么多年,现在还在。
今天是五一假期最后一天。
我把那盆绿萝浇了水,把协议书重新拿出来,放到书桌上,打开台灯,坐下来,一行一行看。
其实没有什么问题,他分得很公平,我现在想来也挑不出什么毛病,房子留给我,存款各半,这已经是他在让着我了,我知道的,房子是这几年涨起来的,值钱。
我找了支笔,在签名那一栏写上自己的名字,写完,看了看,字迹比平时难看,有点抖,不明显,但我知道。
我把协议书叠好,装回信封,放到书桌边上,等明天打他电话,让他来取,或者我送过去。
窗外还有人在放音乐,小孩子的笑声,很远,断断续续的。
我坐在那里,没动,台灯的光圈就那么大,照着桌面,照着我的手,照着那个信封的一角。
儿子结婚不知道请不请我们两个一起去,还是分开,还是——
算了,那是后来的事了。
我把台灯关了。
桌上那支笔,不知道是谁的,不是我平时用的那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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