离婚那天他签完字起身就走
他回头那一眼,我到现在也说不清楚是什么意思。
民政局的椅子是那种蓝色塑料的,坐上去凉的,我进门前还想着等下出来要去买双棉拖鞋,家里那双底子开胶了很久,一直没换。表格填好,工作人员核对了一遍,叫我们签字。他签完就站起来,拿了自己那份证明,往门口走。我还在收包,把笔帽套回去,听见脚步声停了一下。
我抬头,他正站在门口,侧着身,看了我一眼。
不是那种电视里的眼神。就是看了一眼,然后转身走了。
我在那把蓝椅子上又坐了一会儿,不知道在等什么。工作人员已经在处理下一对了,窗口那边有人在争什么,声音很大,我一个字也没听进去。
我和刘建国是九三年结的婚,在单位礼堂摆了六桌。他那时候在厂里跑销售,经常出差,我在财务科,天天在办公室坐着,两个人反而不怎么拌嘴,各忙各的。女儿出生以后日子就不一样了,不是变差,就是变得不一样了。他回来晚了我要说,他出差我要说,他喝酒回来我也要说。说多了,后来他就不说话了,我说,他听着,或者不听着,反正不接话。
有一段时间我以为是我的问题,我跟单位的王姐说,王姐说,都这样,男人到这个年纪就这德行,你管那么多干什么。我觉得王姐说的有道理,就不怎么管了。但是不管也不对劲,家里就跟摆了一件家具,他坐在那里,你说,他在,你不说,他也在,进进出出,吃饭睡觉,什么都对,就是感觉什么都不对。
真正出问题是女儿上高中那年。
不是外面有人,我知道有人会往那边想,但不是。就是有一天我发现他在跟老家一个哥们借钱,没告诉我。我问他,他说生意上的事,一两句说不清楚。我说那你跟我说清楚。他说没什么好说的,就是周转,过一段还回去。我说借多少。他说你问这么多干什么。
我说我是你老婆。
他沉默了一会儿,说知道。
就这两个字,知道。
后来那笔钱的事越来越大,我不说具体数字了,反正不是小数目。他一个人扛着,没让我知道,等我知道的时候已经有人上门来要了。我那时候站在厨房,手里还拿着锅铲,听见门铃响,以为是邻居,开门进来两个人,问刘建国在不在,我说他出差了,那两个人站在门口说了一堆话,我听完了,关上门,把锅铲放回去,锅里的菜已经焦了。
我没哭。
我把那锅焦菜倒了,重新切了葱,炒了个鸡蛋,吃了饭,洗了碗,坐下来等他回来。
他回来是晚上十点多,进门看见我坐在那里就知道我知道了。他说,你先别急,我有办法。我说,你坐下来。他坐下来,我们说了很久,说到快两点,最后也没说清楚,但是我知道了大概,也知道他这一年多一个人是怎么扛过来的。
那天晚上我没有闹,我自己也觉得奇怪。
后来那一年多,我们一起把那笔钱还了。我把自己的一点积蓄拿出来,他也卖了一些东西。女儿不知道,我们两个人像是有了一个秘密,但不是那种好的秘密,就是压在那里的东西。
钱还清了以后,我以为会松一口气。
没有。
我不知道是从哪一天开始的,就是觉得累了。不是生气,不是恨,就是累。有时候他问我吃什么,我说随便,他说你总说随便,我说那你说,他说我也随便,然后我们就在厨房里站着,谁也没动。后来我说那就下面条,他说好,我把面下了,两个人吃完,也没什么话说。
这样的日子过了挺长时间。
提离婚是我先说的。
那天我说完,他愣了一下,然后说,你认真的?我说认真的。他没有急着反对,也没有哭,就说,那让我想一想。我说好,你想。
他想了半个月,回来跟我说,那就离吧。
我以为我会哭的,结果没有。我说好,那去办吧。他说什么时候,我说看你,他说那就下周。我说好。
就这么定了。
那天我去超市买东西,排队的时候站在那里发呆,前面有个阿姨推着车,车里放了一袋米、两根大葱、一盒鸡蛋,鸡蛋盒子角上有一点破,她没注意。我看着那个破角看了很久,收银员叫了我两声我才反应过来。
办手续那天是周四,天气还行,不太冷。
我早上起来煮了两个鸡蛋,他不吃鸡蛋,我知道,但那天不知道为什么煮了两个,后来另一个放在那里,下午才想起来扔掉。
民政局不远,我们各自过去的,在门口碰上。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羽绒服,是旧的,右边袖口有一个小洞,他自己不知道。进门,等号,填表,工作人员核对,签字。
整个过程大概四十分钟。
他起身,走到门口,停了一下,回头看了我一眼。
不是别的眼神,就是一个普通的眼神,但我不知道那里面是什么。我当时没来得及想,等我想反应的时候他已经走了。
我坐在那把蓝椅子上,把包带在手上绕了两圈。
当晚我没睡着。
不是哭,不是后悔,就是脑子一直转,转的也不是什么大事,就是那些碎的东西——他羽绒服袖口那个洞,是什么时候破的,也没人给他补;那锅焦菜的味道,已经很多年了,我还记得那个糊味;他说"知道"那两个字的时候脸上是什么表情,我想了很久,想不起来了。
快四点的时候我起来喝了点水,站在厨房,外面还黑着。
我想起来他门口那一眼,想了很久,还是不知道是什么意思。
可能他自己也不知道。
有些眼神,说不清楚,就是看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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