母亲再婚前问过我的意见,我说不同意
她打来电话的时候,我正蹲在浴室地板上,用旧牙刷刷马桶底部的黄渍。
手机在外面振动,我没动。振了一会儿停了。我继续刷,刷到一半,它又响了。我站起来,手上的橡胶手套还没脱,隔着手套按了接听,屏幕上显示的是"妈"。
"阿慧。"
她叫了我一声,然后没说话。
我说,什么事。
她说,没什么事,就是打个电话。
这句话我们都知道是假的。她从来不"就是打个电话"。以前我爸在的时候她更不打,有事就喊一声,院子那头就能听见。我爸走了以后她也不打,能发消息就发消息,说她不会打字,其实是打字太慢,但她打得出来,只要她愿意。
我把手套摘了,坐到马桶盖上。
外面是什么声音,我问她。
她说,电视,关了?
我说不用。
然后又是一段沉默。电话里那头传来综艺节目的声音,很响,我听出来是什么节目,忘了说。她住的那个房子,我去过一次,客厅不大,沙发是深咖色的皮面,坐下去有一点干裂的触感,茶几上放着几颗核桃,是那种圆形的小碟子,白色的,边缘有缺口,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磕掉的。
三年前她告诉我要再婚的时候,我爸刚走了还不到两年。
她说得很平静,在我家饭桌上,把碗里的汤喝完,然后说,我跟你商量个事。
我以为是装修的事,或者是她那边房子漏水,或者是钱的事。
她说,你知道社区那个老刘,就是上次帮你搬冰箱的那个,我们处了有一段时间了,他说想把关系定下来。
我没接话。
她用筷子在空碗里点了两下,说,我想听听你的意见。
我说,妈,我觉得太快了。
她说,快吗。
我说,爸走了才多久。
她把碗往旁边推了推,说,你们爸走了两年,你们各自有各自的日子。我一个人在那里。
我没说话。
她又说,我不是瞒着你们,才来问你。
我说,我知道。我说,我不同意。
我当时真的是这么说的,不同意,就这两个字,说得很干,没有解释,我以为这两个字够重。
她盯着我看了一会儿,点点头,说,好,我知道了。
我以为这件事就这么压下去了。
三个月后,是我弟先知道的,他打电话告诉我,说妈跟老刘登记了,就两个人去的,没请客,也没拍照,就去民政局盖了个章。
我站在单位楼道里接的这个电话,那天走廊里有人在修什么,电钻的声音时断时续,我弟在那头说了很多,我只记得最后一句——她说她知道你们不一定能接受,所以就自己去了,省得大家为难。
我把电话挂了,站了一会儿,进去开了个会,下午又改了三份文件,晚上回家吃了饭,把碗洗了,把灶台擦了,然后坐在沙发上发了一条消息给她:登记了?
她回:嗯。
我没再发。
那一年多,我们不是没有联系,过年我带孩子去了,她做了一桌子菜,老刘坐在我爸以前坐的那把椅子上,话不多,夹菜的时候他问我孩子多大了,我说十一,他点点头,说,快上初中了。我说,是。
饭就这么吃完了。我妈起身去端汤,老刘去帮她,顺手把桌上的空盘子摞了摞,我不知道为什么看着那个摞盘子的动作,忽然觉得哪里不对,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。
我喝了一口汤,汤是我妈做的,和以前的味道一模一样,用的是砂锅,炖了很久,表面有一层薄薄的油,葱花是后放的,切得很细。
就这个味道让我有一秒觉得喉咙里有点什么,我没让它出来,低头再喝了一口,把那一秒压下去了。
后来的两年,她跟老刘住在她那边,我们有来有往,但都浮在面上,报平安,发照片,哪里有好吃的说一声,就这些。
有一次她发给我一张照片,是她和老刘在某个公园拍的,背后是湖,两个人站着,没有搂也没有牵,隔了大概半步的距离,都看着镜头笑,那种笑是收着的,像是在证明什么,也像是不在证明什么,我看了一眼,回了个表情,没再说话。
那张照片我后来翻过几次,不知道为什么总想着那半步的距离。
这次电话打来,我坐在浴室马桶盖上,听她说话。
她说,老刘上个月查出来胆结石,做了手术,现在在家养着,能吃能睡,就是不能吃油腻的,我最近研究了好几个清淡的方子。
我说,严不严重。
她说,医生说不严重,手术做得很顺,就是要养一段时间。
我说,那还好。
她说,嗯。
又停了一下,她说,我就是打个电话,也没什么事,你忙你的。
我说,不忙,我刚在刷马桶。
她说,哦,那你继续,别因为我耽误。
我说,刷完了。
又都没说话。电话那头综艺节目还在响,我听出来了,是那种猜歌名的游戏,有人抢答错了,一片哄笑声,然后主持人在说什么,被笑声盖过去了。
我妈说,你那边最近怎么样。
我说,还行,孩子作业多,最近天天催他写作业,他嫌我烦。
她说,这个年纪都这样。
我说,我知道,就是忍不住。
她说,是忍不住。
就这一句,我们各自都没往下接。
我站起来,走到洗手池边上,水龙头还没关,滴了几滴在池子里。我伸手把它关了,然后靠着洗手台站着,听着电话里那头有人在笑,有人在叫,节目声音很热闹,把这头和那头之间的空气填得很满。
她挂电话前,说了一句,你上次给我发的那个汤的方子,我试了,放了枸杞,你爸以前不喜欢枸杞,老刘不挑,什么都吃。
我说,好喝吗。
她说,还行,老刘喝了两碗。
我说,那就行。
她说,嗯。说,那挂了啊。
我说,嗯,妈,保重。
她说,知道了。
电话断了。
我还靠在洗手台边上站着,没动。洗手池里有一滴水,从没关紧的水龙头滴下来,落在池底,发出一声钝的响,不重,就那么一声。
我去年清理旧东西的时候,翻到过一张照片,是我爸妈年轻时候的,大概三十来岁,我妈穿着一件格子的确良衬衫,笑着,头发用夹子夹在耳后,我爸站在她旁边,没看镜头,侧着脸看她。我把那张照片压在书最底下,搬了两次家,都没扔。
不知道她有没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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