父亲再婚那年我搬出了家,三十年后
父亲的手机放在床头柜上,屏幕朝下,他临死前最后一个电话打给了谁,我始终没敢翻。
那天医院走廊里有人在吵架,大概是隔壁病房家属跟护士扯什么费用的事,声音很大,我一个字都没听进去。我就坐在那把棕色的塑料椅子上,椅背坏了一个螺丝,一坐就轻轻往后倒,我坐了六个小时,背一直是悬的。
父亲昏过去之前喊了一声名字。
不是我的名字,也不是我哥的。
是"秀珍"。
我当时在给他剥一个橘子,那种皮很厚、剥起来费劲的蜜橘,手上全是汁,有点发黏。他喊出来的时候我没反应过来,以为是在叫护士,还往外看了一眼。等我回过神,他已经没有声音了。护士进来说人走了,我手里那个橘子还没剥完,掰开的那半搁在床头柜上,一直放到我们收拾东西才被我哥扔掉。
秀珍是我继母的名字。
她嫁进来那年,我十六岁,我哥十九岁,他当时已经在外面租房住了,因为这件事。我是留下来的那个,留下来不是因为谅解,是因为我妈走得早,外婆家也没地方去,我没有别的选项。
父亲把她带回家那天是个周六,我在厨房里煮面,听见钥匙响,出来看,就看见一个穿藏青色风衣的女人站在门口,提着一个网兜,里面装着五六个苹果。她比我妈高,头发烫过,这种说不清楚是好看还是不好看的那种烫卷。她冲我笑了一下,我没还,转身回厨房把火关了,面还没下锅,也没吃。
父亲没有专门跟我谈过。就是那天晚上吃饭,三个人坐在桌上,他说,叫阿姨。
我说,嗯。
饭是她做的,炒了个白菜,蒸了一条鱼,还有一碗紫菜蛋花汤。我吃了一碗饭,喝了小半碗汤,说我吃好了,把碗筷放回去,进房间关门。
后来想了想,大概是那顿饭之后,我就开始数日子了。
高考完我填了一个离家最远的学校,在甘肃,父亲问过一次为什么不报省内,我说那边有我想学的专业,他没再追。拿到录取通知书那天,秀珍做了一桌菜,买了好几个菜,有一道是糖醋排骨,是我从小喜欢吃的,她可能是问过父亲的。我坐下来,也吃了几块,没说什么。说不清楚是什么感觉,反正。
大学四年,我回家的次数用一只手数得过来。工作之后更少。每次回去,秀珍都会早早发消息问我有什么忌口,房间里换好新床单,热水器提前打开,该有的都有。我跟她说话不超过十句,说的也是那种什么时候到、吃不吃饺子、这次住几天这种话。
父亲不说什么,他一直是那种不说什么的人。
我妈在世的时候他也不怎么说话,吃完饭坐着看电视,台词响成一片他也听不见,就是坐着。我记得我妈有一回急了,说你到底是个死人还是活人,他就把遥控器放下来,说你嫌我烦啊,我走。我妈就笑了,骂他一句,两个人又没事了。
这段我不知道为什么一直记着,没什么用,就是记着。
他和秀珍过得怎么样,我没怎么仔细看过。能看出来她是个把日子过得很认真的人,家里收拾得干净,他的毛衣每年换季前都叠好放好,他胃不好,她煮的东西一直很软烂。他后来血压高,她就把盐减下去了,父亲嫌淡,她说你少说两句,厨房里你说了不算。
我哥有一次喝了点酒,说,爸那时候找她,我最开始就是接受不了,现在想想,他其实也不容易。说完他又说,***走的时候他一个人扛,你那时候还小,你不知道。
我没接话。也不是不信他说的,就是那个时候想接什么,停了停,后来觉得没意思,就不说了。
父亲查出病的时候我已经在外地生活了二十多年,孩子也上初中了。打来电话的是秀珍,她说,你爸身体有点情况,你有空的话过来一趟。声音很平,没有着急,我后来才知道那个时候报告已经出来了,是晚期,她是怕电话里说我接受不了。
我回去的时候父亲人还好,坐在沙发上看报纸,腿上盖着一条军绿色的毯子,以前没有这条毯子,应该是后来买的。他看见我,说,回来了,累不累,吃了没。
我说吃了。
他就点点头,继续看报纸。
后来住院,他越来越沉默,比以前还沉默。秀珍每天守在那里,有时候我去,她就回家洗个澡换件衣服,很快又回来,眼睛底下是青的。有一天我去得早,撞见她喂他吃药,他喝了一口水,药没咽下去,她就用手在他后背轻轻拍,拍了好几下,没说话。
我站在门口,没进去,等了一会儿,又出去了。
愣了一下,就又出去了。
说不清楚为什么。反正走廊上有人推着治疗车经过,我就跟着往旁边让了让,然后就在那儿站了挺久。
他走的那天,我哥也在。我们两个都在,秀珍去医院食堂打饭,我说让我去,她说不用,她知道他能吃什么不能吃什么,说完就走了。就是她不在的那一段时间,父亲喊了那声"秀珍",然后走了。
我哥红了眼睛,我没有,我一直在想那个橘子,想那半个剥开的橘子放在床头柜上,一直到被扔掉。
后来整理遗物,我把他床头柜上那部手机拿起来,按了一下,屏幕亮了,没有密码,最后一条通话记录是三天前秀珍打来的,说今晚想吃什么,他没接,是个未接来电。
再往上翻,全是她的。
秀珍在房间里收拾东西,背对着我,我把手机放回去了,没有说什么。
她应该也不知道他最后喊了她的名字。
我不知道要不要告诉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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