邻居老太太每天来我家蹭饭三年
她每次走之前,都会顺手把我家饭桌擦一遍。
就用她衣角。那件藏蓝色的棉布褂子,不知道穿了几年,洗得颜色发白,她走的时候袖口还沾着我家的菜汤。
第一次来是三年前的夏天。我刚炒完一锅番茄炒蛋,正要盛饭,门没关,她站在门口,说,你这饭香。我那时候还不认识她,只知道是隔壁搬来不久的老太太,姓什么都不清楚。我愣了一下,说,进来吃吧。她也没推辞,进来坐下,吃了两碗饭。吃完说了声谢谢,走了。
我以为就那一次。
后来她就一直来。不是每天,刚开始隔三差五,后来慢慢变成几乎每天。来的时间也固定,差不多是下午五点多,我刚开始做饭的时候。她不进厨房,就在客厅坐着,有时候看我家那台旧电视,有时候什么也不做,就坐着。等我把饭端上来,她过来坐下,吃,擦桌子,走。
我问过她一次,说,您家里不做饭吗。她说,孩子都不在,就我一个人,做了也吃不完。我说,那您儿子呢。她说,在外面,不常回来。就这样。也不知道为啥,我就没再问。
她话不多,吃饭的时候也不怎么讲话,偶尔说一句,今天这个豆腐烧得软,或者,你这辣椒放少了。都是说菜的话。我妈那年也常说我炒菜放盐不够,我想了想,觉得她们这代人大概都这样,评价一顿饭比说别的话容易。
她叫什么我后来才知道,是从楼里其他人那听来的,叫陈秀珍,七十二岁。楼道里有人叫她陈阿姨,我也就跟着叫。
第一年我有些烦过。不是嫌她,是因为我自己那时候也过得不顺。和丈夫的事正乱着,家里钱也紧,有时候冰箱里就剩几样菜,我自己凑合一顿就行,但她来了,我就得多做一点。有一次我买了条小黄鱼,本来就打算自己吃,她来了,我就做了,她吃了大半条,我最后只剩了鱼头和一点脊骨边上的肉。我当时坐在那里,看着那盘鱼,心里有一股说不清楚的气,不好发,只好压着。
她走了之后我坐着想,我凭什么养她。她儿子在哪里。
但第二天她又来了,我还是做了饭给她吃。
大概是我妈不在了,就想找个老太太搁在这里看着,说不清楚。
第二年有一次,她来的时候我正哭。不是嚎,就是坐在厨房里,切着葱,眼泪一直往下掉。她站在厨房门口看了一会儿,没说话,然后进来,把我手里的刀接过去,继续切。我们都没有说话。过了一会儿,她说,葱切细一点,宽了呛喉咙。
我不知道为什么,就觉得那股气松了一点。
后来她来吃饭我就不觉得是负担了。有时候我做多了,反而高兴有人吃。她饭量不小,我炒的菜她能吃完,我喜欢这个。我妈走了以后,我就不太爱做饭了,做了也是凑合,她来了我反而会想着她喜欢吃什么,多放点蒜,少放辣椒。
三年里我们说过的正经话不多。我知道她有个儿子在省城,做什么的我不清楚。她好像也不大提。有一回我问她,您儿子多久回来一次,她停了停,说,忙,说不准。我说,过年呢。她说,有时候回,有时候不回。然后去看电视了。
我没再问。
去年冬天她开始咳嗽,咳得厉害,我说您去看看吧。她说没事,老毛病。后来那段时间她来得少了,我以为是天冷不想出门。有一天我做了排骨汤,专门多做了一碗,去敲她的门,没人应。问了楼道里的人,说是被儿子接走了,去省城看病。
我把那碗排骨汤端回来,放在灶台上,也不知道要做什么,就站了一会儿。
那是我最后一次给她做饭。
她走了大概三个月,有天下午门铃响。我开门,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,穿着深色夹克,手里提着一个袋子,说,您是楼上的邻居吧,我妈,陈秀珍,上个月走了。
我不知道说什么,让他进来坐。他把袋子放在桌上,说,里面是我妈留下来的一点东西,她说让我给您送来。袋子不大,我没当场打开,他坐了一会儿,说了些感谢的话,说他妈在的时候常提到我,说我对她好。我说,也没什么,就是一起吃个饭。他说,我妈一个人,您能让她来,她高兴。
他说话的时候一直看着桌面,没有看我。
他走了之后我把袋子打开,里面有一双鞋垫,绣了花的,针脚很细,颜色是暗红和藏蓝,还有一个小布包,里面装了一把银质的顶针,顶针上刻了字,我看了半天没认出来是什么字,大概是她的名字,也可能是别的。还有一张纸,折叠过,打开来是几行字,写的是,谢谢你这三年,我吃你的饭,你不烦我,我知道。
字写得歪歪的,笔画里有几个地方停了停,像是写的时候手抖过。
我把那张纸叠好,放回布包里,放在柜子上。
那双鞋垫我没舍得垫进去,就这么放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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