婆婆临走前把存折塞给我，让我别告诉小姑子

　　存折是我从婆婆枕头底下摸出来的，她拽着我的手，手指凉得不像活人的手。

　　"别给你妹子知道。"她说这句话的时候，眼睛一直盯着门口，好像怕小姑子突然闯进来。

　　我婆婆叫周桂芬，那年七十六，糖尿病并发症，在床上躺了八个月。我伺候她八个月，翻身，擦身子，喂饭，夜里起来给她量血糖。我老公是老大，在外地跑工程，一年回不来几次。小姑子嫁得近，开车二十分钟就到，但她来得少，来了也是坐一会儿就走，说闻不得这个味儿。

　　那天是腊月二十三，小年。我蒸了一锅馒头，还炖了排骨，想着婆婆这几天精神好一点，能多吃两口。馒头是老面发的，我妈教我的方子，得醒两个钟头。排骨炖得快烂了，汤是奶白色的，撒了点葱花。婆婆那天确实精神好，自己坐起来，靠着被子，吃了小半个馒头，喝了几口汤。

　　吃完她让我把门关上。我说妈你要干啥，她说你把门关上再说。

　　我把门关好，她从被子底下，枕头那块，摸出一个布包，塞到我手里。布包是那种碎花布的，看着是她年轻时候做衣服剩下的料子，缝得不太规整，边上还打了个补丁。里面是个存折，还有一对耳环，金的，样式老，耳钉那种，后面的螺丝有点锈了。

　　"这是我自己攒的。"她说，"你伺候我这八个月，我心里有数。"

　　我说妈你这是干啥，我伺候你是应该的。

　　她摇头，摇得很慢，说不是应该不应该的事。她说存折里有四万二，是她这些年攒的，卫生院给的一点退休补贴，还有早年我公公留下的一点钱，她一直没动。耳环是她妈，也就是我奶婆，传给她的，她说一直想着传给儿媳妇，但是不能现在给，得等她走了以后。

　　"千万别让你妹子知道。"她又说了一遍，这回声音压得更低，"她要是知道了，要闹的。"

　　我当时没多想，只当是婆婆病糊涂了，怕家里因为钱的事闹矛盾，提前打个招呼。我把布包收好，塞进了我自己的箱子最底下，压在我结婚时候的被子下面。

　　那天晚上婆婆睡得挺好，我以为是个好兆头。

　　结果三天后，大年初一，婆婆就走了。走得很突然，夜里起来上厕所，人就晕过去了，送到医院的路上就没了。

　　办丧事那几天，家里乱糟糟的，我老公连夜从外地赶回来，整个人都是懵的。小姑子哭得最厉害，跪在灵堂前面，谁劝都不起来。我看着她哭，心里那个布包的事就一直压着，不知道该不该说。

　　我老公叫周建国，平时话不多，这几天更是不说话，一根烟接一根烟地抽。我趁着没人的时候跟他说了存折的事，把布包也拿出来给他看。

　　他看了半天，没说话，把存折翻开看了看，又把耳环拿出来看了看，然后说，你先放着，等过了这阵子再说。

　　我说妈说了别让小姑子知道。

　　他说我知道，我知道。

　　后来的事我也是慢慢才弄明白的。原来婆婆这些年，一直在帮小姑子家还债。小姑子的老公，我那个连襟，前几年做生意亏了，欠了一笔钱，大概有十几万。婆婆这些年的退休金，还有公公留下的那点钱，大部分都拿去帮他们还债了，还了好几年，还了一部分，还有一部分没还完。

　　婆婆给我的那四万二，是她瞒着小姑子，从牙缝里省出来的最后一点，她怕这点钱要是被小姑子知道，又得拿去填那个债务的窟窿。她伺候病这八个月里，看着我跑前跑后，也是真心觉得这点钱该给我。

　　但她又怕，万一这事被小姑子知道，小姑子会觉得妈偏心，会闹。婆婆这一辈子，最怕的就是这两个孩子之间闹起来。

　　我听我老公说这些的时候，正在厨房洗碗，水龙头开着，水声很大。我手里端着一个碗，那个碗是婆婆平时常用的，白瓷的，边上有个小磕口，我洗得特别仔细，洗了好几遍。

　　丧事过后，日子照常过。小姑子来的次数比婆婆在世时候还少了，有时候打个电话，聊几句就挂了。我跟我老公商量过那个存折的事，后来我们俩决定，把那四万二分了一半，给小姑子，就当是婆婆留下的一点东西，公平分，谁都不欠谁的。

　　我把钱转过去的时候，跟小姑子说，这是妈留下的一点积蓄，你那份。

　　小姑子在电话那头停了一下，说了句，妈还有这些钱啊。

　　我说有。

　　她又停了一下，说，谢谢嫂子。

　　那句"谢谢嫂子"说得很轻，我都没听清楚是不是真的说了，也可能是我自己听岔了。

　　耳环我一直没拿出来，还放在那个碎花布的小包里，压在我箱子最底下。我老公说，这个你留着吧，妈说是给你的。

　　去年冬天，我整理箱子的时候又翻出来那个布包，打开看了看，耳环还在，金子还是那个颜色，没变。我拿在手里看了一会儿，又把它放回去了，布包打了个结，结打得有点紧，我没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