暑假一个人在家太冷清，养了盆茉莉

　　那张纸是叠过的，叠得很小，塞在盆底排水孔旁边，被土压着，边缘有点黑。

　　我当时是在给茉莉浇水，浇完了顺手把花盆挪了一下，就看见了。抽出来，纸已经潮了，有点烂，展开费了一会儿，里头是字，铅笔写的，笔迹我认得，是我女儿的。

　　她把这盆花搬来是五月的事，说妈你养着玩，说茉莉好养，说不用怎么管，我说我不会养，她说没事，放窗台有太阳就行。花盆搁在我这两个多月，我浇过水，施过一次肥，别的什么都没做，就这么等着。

　　纸上写的是什么我愣了好一会儿才看清。

　　字不多，歪歪扭扭的，跟她小时候写字一个样，就那么几行：妈，花开的时候你看见了吗。我想你了，不知道你有没有想我。家里那只碗你别用了，缺口的那个，我上次看见了没来得及扔，你别碰缺口的地方，划手。

　　就这些，没有别的了。

　　我把纸放在桌上，又去看了看茉莉。

　　确实开了，早上我发现的时候就想说，开了几朵，白的，小，香气不重，要凑近才闻得到。我当时没往心里去，就觉得开了也好，养了这么久总算开了，然后去做早饭了。

　　等我回过神，想起那张纸，又去窗台站了一下，看了看花，没碰，就站着。

　　那只缺口的碗我知道，搁在碗架最下面那层，白色的，口子上有个小缺，是哪年磕的我忘了，大概是很早的事，用了很多年了。我知道缺口，每次用都注意着，没划过手，就是知道有个缺口，用的时候转一下方向。

　　下午我把那只碗找出来，在手里拿了一会儿，缺口那里摸了一下，有点毛糙。

　　想了想，还是放回去了。

　　她把纸塞进去的时候是什么时候呢，大概是搬花来那天，我送她下楼，她上车走了，我以为她那天什么都没留。

　　她这个人说话不多，不是寡言那种，就是能不说就不说，小时候也这样，学校里什么事从来不主动讲，问了才说，不问就没有。长大了也没变，每次打电话，我这头说，她那头嗯嗯，偶尔嗯出来一句，问候完了，说忙先挂了。

　　这张纸，反正是她说话最多的一次，没有之一。

　　我想过要给她发条消息，说花开了，说我看见了，说那张纸我找到了。

　　但是停了停，想了想，又没发。

　　也不知道为啥，就是不想说，或者说说什么也不知道。大概是觉得她知道我会找到，不然不会放在那里，既然她知道，我还发什么，就这么存在那里，她知道，我也知道，说出来反而少了什么。

　　这个道理我跟自己说了一下，说完自己都不确定，大概是这个意思，大概。

　　晚上我一个人吃饭，米饭、豆腐、昨天剩的冬瓜汤，热了一下，还是偏淡，我忘了加盐，吃了一半想起来，加了点酱油凑合。

　　饭吃到一半，茉莉的香气进来了一点，不重，就一点，窗开着，外头偶尔有风。

　　我端着碗坐在那里，没有急着吃，放慢了，就坐着，闻了一会儿。

　　碗我最后还是没换掉，那只缺口的还搁在架子上，我也没告诉她。

　　她下次回来大概还会说，妈那只碗你怎么还没扔，我到时候再说，或者到时候也不说，由她说吧。

　　那张纸我叠回去了，还是叠成原来那个样子，原来多大就多大，我压在抽屉最里面，压了本旧挂历在上头。

　　有时候想起来就想，那个香气是开了多久才出来的，我都没好好闻一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