高温天路边有个老太太，茫茫然好像迷了路

　　她抓住我胳膊的时候，我手里还拎着半斤猪肉，塑料袋勒着手指，正想换只手。

　　她说，小慧，小慧你来了，你怎么才来。声音不高，有点哑，像是说了很久的话，嗓子用坏了。我转过来看她，不认识，七十往上的样子，头发白了，衬衫扎进裤腰里，裤腿是那种老式松紧口的，脚上穿着布鞋。

　　小慧是我女儿的名字。

　　我说我不是小慧，我不认识你。

　　她没听进去，还是拉着我，说小慧妈妈在这里等了很久，说你怎么这么晚，说快走，说回家吃饭，她拉我的方向我不认识，是那条路的里头，进去不知道到哪里。

　　太阳很大，地上的热气往上顶，我站在那里，她拉着我，我没有动。

　　旁边路过的人没有停的，走得都快，天太热，大家都急着进阴凉里去。

　　我站了一会儿，把猪肉那袋换到另一只手，她还拉着我，力气不大，但就是不松，我说奶奶你认错人了，我不是小慧，她就看我，眼睛很亮，不像迷糊的人，说小慧你变了，说你头发剪短了，说我认得你的眼睛。

　　我愣了一下，没接话。

　　我的眼睛和我女儿不像，这是别人说过的，她随她爸，眼睛是那种细长的，我是圆眼睛，这两样没什么共同的地方。

　　但这话当然也没跟她说。

　　我问她家在哪里，她说在前面，我说前面哪里，她想了想，说走过去就到，说不远。我问她家里有没有人，她说有，说儿子在，我说那你给儿子打个电话，她摸了摸裤子口袋，什么都没有，摸了一遍又摸，最后停了，也不说话了，还拉着我的胳膊，就站着。

　　我在那里站了大概十分钟，问了路边一个摆摊卖冰粉的人，那人说不认识，说这附近住的人多，说不清楚，然后有客人来了，就不理我了。

　　后来我把她带到旁边一个药店门口，里面有空调，店员是个二十多岁的姑娘，我跟她说了情况，她说好，说先让老人家进来坐，说她打社区电话，我说麻烦你了，她说没事，然后去找电话了。

　　老太太坐下来，椅子是那种塑料的，矮，她坐进去有点费劲，我扶了一把，她说谢谢，叫了我一声小慧，声音低了很多，也不急了，就那么坐着。

　　我在旁边站着，没走，也不知道该走不该走，就站着，看她。

　　她坐在那里，眼睛慢慢不那么亮了，开始有点涣散，手放在膝盖上，搭着，不动。药店里放着轻音乐，很低，断断续续的，外头太阳还是那么大，玻璃门把热气挡在外面，里头凉，有药味。

　　我想了想，把猪肉那袋放在地上，在她旁边坐了一会儿。

　　没说话，她也没说话，就坐着。

　　社区的人来得挺快，一个穿红马甲的阿姨，说认识她，说这位老人家走失过两次，说家里人最近出了点事，说老人一个人住，说不放心，说谢谢你了，说我们送她回去。

　　我说好，站起来，她坐在椅子里没注意我走，眼睛看着别处，已经不记得叫我小慧了。

　　出了药店，太阳还是那么晒，我拎着那半斤猪肉，又走了一段才到路口。

　　回到家，把肉放进冰箱，手在围裙上擦了擦，站在厨房里，发了一会儿呆。

　　我女儿在另一个城市，上次视频是上周，说最近忙，说项目赶，说瘦了，我说多吃点，她说嗯，然后说有事先挂了，就挂了。

　　灶台上有一截葱，干了，是昨天剩的，我把它拿起来看了一眼，扔掉了，然后重新去洗手，想着那个猪肉，切成什么样比较好。

　　我没给我女儿发消息，也不知道说什么，就没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