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伴走后一个人过夏天，不敢开空调

　　快递是个蓝色的大纸箱，寄件人写的是他。

　　我把它搬进来费了一点力气，刀划开，外头是一层气泡膜，剥开气泡膜，是一台空调遥控器，单独放在里头，下面塞了几张卡，一张写着说明，一张是售后电话，还有一张是他写的字：妈，空调装好了，以前那台换新的了，这是遥控器，热了就开，别省。

　　我坐在箱子旁边，沉默了一会儿，不是感动那种，就是那种说不清楚的，沉默。

　　他什么时候来换的空调我不知道。

　　想了想，大概是上个月，有一天他说要过来拿点东西，我说好，做了饭等他，他来了，吃了饭，说拿了点东西，走了，我没留意他进了哪个房间，我在厨房洗碗，他说妈我先走了，我说好走慢点，门关上了，我没想那么多。

　　那台旧空调用了很多年，他爸买的，坏过一次，修好了又用，我一直没想着换，夏天能开就开，现在不开，也不是不能过。

　　说不敢开，倒也不是真的不敢，就是觉得不值当。

　　一个人住，一个人吃，空调开了冷飕飕的，开着反而不舒服，睡觉要盖毯子，盖了又出汗，不如不开，开窗，有风就有风，没风拿把扇子，以前日子就是这么过的，也过来了。

　　电费倒是次要的，就是一个人，开了也没意思。

　　这话当然没跟儿子说，他问我夏天怎么样，我说还行，他说热不热，我说还好，就这样。

　　遥控器拿在手里不重，比旧那个轻一点，按键少了些，上面有个大按钮，标的是开机。

　　我在地上坐了一会儿，把说明那张卡翻来覆去看了看，写得很清楚，哪个按钮哪个功能，他大概是怕我不会用，特地附上的，他字写得不好，和他爸一个样，大，圆，歪，这一点随他爸。

　　随他爸的地方多着呢，眉毛，鼻子，走路的姿势，有时候他背对我站着，我会愣一下，很短暂，一秒都不到，然后就回来了。

　　起来把纸箱拖到门边，回头看了看那台空调，是白色的，挂在墙上，和旧那台位置一样，不仔细看看不出来换了，大概他知道我不仔细看，所以换了我也没发现。

　　下午我就开了，调的二十六度，风量最小，吹了一会儿，凉，比外头好多了，我在沙发上坐着，闭着眼睛，就坐着，吹了大概二十分钟。

　　然后去做晚饭了，空调还开着，就这么开着。

　　晚上他发消息，说遥控器收到了吗，我说收到了，他说会用吗，我说会，他说热了就开，别省，和卡上写的是一样的话，他大概忘了卡上写过，或者没忘，就是想再说一遍。

　　我说好，他说行，说那我先忙了，我说去吧。

　　那晚我开着空调睡的，盖了条薄毯子，睡前想了一下要不要调高一度，没调，二十六度睡着了，没做梦，或者做了梦，早上起来忘了。

　　起床去厨房烧水，看见茶杯旁边放着他爸那个杯子，我一直没动，洗干净了就放在那里，蓝色的，上面有道细纹，用了十几年，不是缺口，就是釉面的纹，摸起来没感觉。

　　水烧好了，我泡了自己那杯，他的那个还放着，没动。

　　窗外有鸟叫，两三声，然后没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