暑假给孙女辅导功课上火

　　那天我说话声音大了，大了很多，我自己都知道。

　　题目是分数除法，她做了三遍，三遍错法都不一样，我在旁边讲，讲到第三遍，我说你昨天讲过，她说记不住，我说哪里记不住，她说就是记不住，我说那你到底有没有听，她不说话了，拿笔戳橡皮，我说把橡皮放下，她放下了，然后把笔也放下了，两只手扣在腿上，看着本子不看我。

　　我停了一下，没再说，倒了杯水，去阳台站了一会儿，外头太阳还大，楼下有人在遛狗，那狗在树底下转来转去，然后在树根那里蹲下去了，我看了一会儿，回来。

　　她还在那里坐着，没动，本子也没动，就那么坐着，手还扣着，头发有点乱，后面那绺翘出来了，翘得很高，像个天线。

　　我在旁边坐下来，没说话，把那道题重新看了一遍，反正是第四遍了，我说来，咱们再来一次，她动了一下，拿起笔，点了点本子，没说话。

　　讲到一半，我去接了个电话，是楼下邻居，说有个包裹，我说好，下去拿了上来，包裹是我儿子寄的，一盒什么保健品，我搁到一边，没拆，回来接着讲题。

　　她做，我看，她这次速度慢，一步一步写，写到中间停了一下，想了想，接着写，写完了推过来给我，我看，对了。

　　我说对了，她说真的吗，我说真的，她自己又看了一遍，把笔帽扣上又拔开，拔开又扣上，那个帽子是紫色的，扣上去有个轻轻的咔声。

　　然后她说奶奶你喝水，把我那杯水推过来，我说不渴，她说喝嘛，又推了一下，我低头看了看，杯子里有个东西，圆的，白色，沉在底下。

　　我说里面是什么。

　　她说冰糖。她说你刚才嗓子沙了，她说冰糖可以润嗓子，说她妈妈嗓子不好的时候都喝冰糖水，说等一下化了就好喝了。

　　说完她就去收本子了，把本子叠好，铅笔盒合上，咔哒一声，然后去拿另一本，说奶奶接下来是语文还是数学，我说数学做完了吗，她说这道题做完了，她说还有两道，我说那还有两道先做，她说好，翻开本子，对折，开始写。

　　我端着那杯水，没喝，又看了一眼，冰糖还没化，就在底下，白白的，很小一块。

　　我差点没忍住笑这件事她不知道，她当时已经在写题了，头埋在本子上，头发还是那样，后面那绺翘着，不动。

　　我把水放下，忍了一下，拿起旁边那道还没讲的题看了看，平静下来了，然后叫她，说这道题先停一下，说我讲一讲。

　　她抬头，眼睛看着我，手里拿着铅笔，等着。

　　我说好了说，把那题讲了，她点头，开始做。

　　那杯水我后来喝了，冰糖化了一半，甜的，有点腻，但还是喝完了。